正文（3）

人們都把黃耆、人參、白朮、甘草、當歸、陳皮、升麻、柴胡這八味藥當作補中益氣湯。唉！

這固然是補中益氣湯，但只是針對元氣下陷的補中益氣湯罷了。

所謂「中」，指的是脾胃；「氣」就是脾胃之氣，也就是元氣。處方的人，是因為人參、黃耆、甘草等藥善於補益中焦脾胃的元氣，所以才使用它們。

因為元氣下陷了，所以不得不輔佐升麻、柴胡來提升它。這並非是升麻、柴胡能夠直接補益中氣，也不是中氣一定要靠升麻、柴胡的輔助之後才能得到補益。

既然中氣不一定需要靠升麻、柴胡來輔助才能補益，那麼凡是使用人參、黃耆、甘草相互配合來處方的，都可以稱之為補中益氣湯，不一定非要有升麻、柴胡才行。

例如，有因為小兒慢驚風和痘漿不足，而使用人參、黃耆、甘草三味藥，稱之為保元湯的；有脾氣長期衰弱，使用人參、白朮、茯苓、甘草作為四君子湯的；有脾虛夾雜痰濕，在四君子湯中加入陳皮、半夏，稱之為六君子湯的；有飲食減少，再加入藿香、砂仁，成為香砂六君子湯的；有虛痰眩暈，使用人參、黃耆、甘草、白朮配合天麻、半夏等藥，成為半夏白朮天麻湯的；又有加入酸棗仁、遠志、龍眼肉、當歸，成為歸脾湯的；有大病之後調理元氣，使用參朮湯和參苓白朮散的；有元氣暴脫，脈搏微細將絕，只用人參一味藥成為獨參湯的；有暑熱損傷元氣，使用生脈散、清暑益氣等湯劑，以及氣虛夾雜寒邪而使用人參理中湯、附子理中湯的。

所有這類方劑，都可以稱之為補中益氣湯，也可以稱之為元氣沒有下陷情況下的補中益氣湯。

只是在這些方劑中，所夾雜的證候與所兼用的藥物有所不同，所以名稱也各自不同罷了。探究它們的本義，哪一個不是在「中氣」這兩個字上用心呢！

我也曾經說過：東垣這個方劑應該命名為補中升氣湯，如果不需要提升下陷的氣，只需要補益元氣，又何必輔佐以升麻、柴胡呢？後人不明白這個道理，因此造成錯誤遺留的不少。

學問不廣博不可以做醫生，但僅僅廣博也不可以做醫生。醫學講究的是用心體悟，是聖賢精深蘊藏的道理，屬於形而上的道。記載在典籍上的言論，是屬於形而下的具體教導。

學習的人想要探求聖賢的深意，不得不透過言論來探求，這沒有廣博的學問是不行的。所說的具體教導，沒有道作為基礎就無法成立；而道，沒有具體教導來闡明就無法彰顯。

不探求其中的深意，而只在言辭表面下功夫，那麼即使讀盡了天下古今的奇書，也都成了糟粕，這與貪婪地吞下上百種美味佳餚，塞滿胸中卻無法消化，又有什麼不同呢？

讀書的人必須懂得「出」與「入」的方法，如果只懂得深入鑽研而不能跳脫出來，就會被文句所束縛而僵化。這是因為才能不足以駕馭學問，所以聖人有「才能難得」的感嘆。

我認為一個人必須具備才華、學問、見識這三項長處，才能夠成為醫生，正是這個道理。

我又曾經撰寫一副對聯說：「能夠體察人情事理，才算是真正的學問；能夠領悟書中的真味，就是快樂似神仙。」附帶提及此事，與天下讀書人共同勉勵。

久病之後，不能隨意地投用藥物。暫且不說用藥是否錯誤，即使是對證的藥物，也必須謹慎。為什麼呢？因為人體的元氣以胃氣為根本，而胃氣又以水穀之氣為根本。

所以《內經》說：「用沒有毒性的藥物治病，病邪祛除到十分之九時，就用穀物、肉類、水果、蔬菜等飲食來調養，使其完全康復。」這說明不應該用藥物來代替飲食調養。

凡是藥物用量過度，沒有不損傷脾胃正氣的。正氣受損，就會出現腹瀉、嘔吐、腫脹滿悶等症狀，甚至出現胸膈痞脹、不能進食，反而產生其他病證的情況。名義上是補益人，實際上卻是在傷害人。

藥物是為了治療疾病而設置的，不是用來養生的東西。袁簡齋說：「那些享有高夀的人，一生都不服用丸散之類的藥物。」這真是見識高明的言論啊。

疾病導致的死亡，有的是因為放縱口腹之慾而死的，也有的是因為斷絕了病人的飲食而眼睜睜看著他死的。世人都不明白這個道理，暗中遭受冤枉而死的人太多了。想到這裡，深感悲痛。

飲食，是用來滋養生命的東西，可以節制但不能放縱，然而也不能讓它斷絕。所以，節制飲食就能生存，不節制而放縱，或者使飲食斷絕，就會導致死亡。

因為放縱口腹而死亡，是病人自己的責任；但是斷絕飲食而眼睜睜看著他死，這又是誰的責任呢？

例如傷寒、傷風、傷食等屬於實證的疾病，表現為腹脹、疼痛、噁心、嘔吐等，發病急驟，脈象躁動快速而有力，並且沒有兼夾虛證的，即使暫時不給他吃東西，也是可以的。這是「不該給就不給」，是節制飲食，而不是斷絕飲食。

至於那些久病、久虛、長時間不能進食的人，突然感覺到穀物的香氣，想吃又不敢馬上吃，這正是胃氣剛剛恢復的徵兆。正確的方法應該是慢慢地給予稀粥，或者少量給予一些適口且不會助長邪氣的食物，來充養胃氣。胃氣充足了，元氣也就會充足，那麼疾病自然沒有不痊癒的。

如果一概把飲食當作毒藥而不給病人吃，這就是斷絕飲食，而不是節制飲食了。那麼，那微弱至極的胃氣，又將依靠什麼來維持呢？「能得到水穀就能生存」，這句話正是針對胃氣剛剛恢復的人說的。

疾病到了危急關頭，不用藥性峻猛、劑量重大的藥物，就無法挽救百分之一二的病人。現在的醫生都很愛惜自己的名聲，姑且用些藥性輕微平和的方劑，希望僥倖碰對。如果幸運地沒死，就說是我的功勞；如果不幸死了，就說不是我的過錯。恐怕真正有心救世的人，不應該這樣做。

真正有心救世的人，一定會慷慨地把病人的生死當作自己的責任，該用寒藥就用寒藥，該用熱藥就用熱藥，該補就補，該攻就攻，不能猶豫退縮，去使用那些不寒不熱、不補不攻，如同俗語所說的「治不了病，也傷不了命」的藥物。唉！既然治不了病，卻還想不傷性命，哪有這樣的道理呢？

如果在這一點上辨認不準確，不妨暫時存疑，等待更高明的醫生來處理，千萬不要輕易嘗試以圖僥倖，這樣或許才不辜負仁愛之人最初的用心。

醫學的道理極其難以通曉。沒有學問的人固然不懂，有學問的人也未必就能懂；沒有才華的人不懂，有才華的人也未必就能懂；即使有了才華和學問，如果不能隨時把握中正平和之道，也還是不懂。真是太難了！真正懂得醫道的人太少了。

如今有那麼一類人，隨意評論說某某人懂醫道，某某人不懂醫道。唉！懂醫道固然很難，然而能夠識別誰真正懂醫道的人，恐怕也不容易啊。

世上那些仗著自己學問淵博，就輕率地談論醫理的人，最終必定會導致害了別人，也害了自己才罷休。

醫生分為上等、中等、下等。上等醫生是「良工」，中等醫生是「庸工」，下等醫生是「謬工」。這是說「庸工」不如「良工」，「謬工」不如「庸工」。但按理來說，「庸工」難道僅僅是不如「良工」嗎？實際上連「謬工」都比不上啊！

「謬工」殺人，是殺了人能看到明顯痕跡的；能看到痕跡，人們就容易察覺並且容易遠離，所以他們對天下的危害較小。「庸工」殺人，卻是殺了人而看不見痕跡的；看不見痕跡，人們就容易忽略並且容易親近，所以他們對天下的危害更大。

就好像暴君做壞事，他的國家滅亡雖然快，但對天下造成的禍害不一定很深；平庸的君主未必能做多大的壞事，但天下的元氣卻在暗中被消耗而人們卻不知道，他的國家滅亡雖然緩慢，但對天下造成的禍害難道不更深嗎？唉！平庸的君主耽誤天下，平庸的醫生耽誤病人，是同樣的道理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