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（2）

如果證候不能分辨清楚，那麼脈象也沒有依據。所以廣泛地學習、詳細地詢問、謹慎地思考、明確地辨析、踏實地執行，這五點，醫家一個都不能缺少。

胃是容納水和食物的海洋，脾是生化氣血的源頭。生化功能旺盛，氣血就會清爽和諧，各種疾病都會平息；生化功能衰退，氣血就會虧損，各種疾病就會交相侵襲，這不是小事啊。

只有李東垣先生深刻領會了這個要旨，闡述發揮了脾胃元氣的奧妙，真可以說是呼喚耳聾的人，震驚了閉塞的人，啟發了昏昧的人，帶來了光明。

世上的醫生，只執著於疾病的表象，不探究疾病的根本，對於脾胃的義理，擱置一邊不去講究。

例如，脾虛導致的氣短，看似痰喘，卻固執地認為是肺熱痰多，用石膏、蘇子來瀉；脾虛引起的發熱，看似外感，卻認為是風寒束表，用羌活、麻黃來發汗；脾虛下陷，轉變為裡急後重，還說是積滯不通，可以用芒硝、大黃、枳實、厚朴；脾虛不能運化，轉變為水腫脹滿，還認為是宿食沒有消化，用巴豆、牽牛來攻下；產後受了風邪，飲食停滯導致嘔吐脹悶，錯誤地認為是敗血攻心，隨意服用桃仁、四物湯；癆病導致的脾虛，飲食減少而且噁心腹瀉，還執著於滋陰降火，偏愛知母、黃柏、天冬、麥冬，服用後沒好轉，更放膽用藥，結果脾胃更加損傷，病情更加危重，技藝用盡無計可施，只能歸咎於命運。當時的弊病像這樣，哪能數得完？沒有別的原因，只是不明白主氣的學說罷了。

主氣充實的時候去攻邪，病就很容易痊癒；主氣虛弱的時候去攻邪，病反而會加重。這不是藥物不能治病，而是因為主氣虛弱，無法運送藥力啊。

何況當今之人，體質稟賦已經漸漸衰弱，加上很多人沉溺於飲酒，放縱於色慾，急急忙忙地追求名譽，惶惶不安地謀求利益，又再有被勞累思慮所損傷的，更是不少。掌管生命健康的醫者，怎麼能不趕快講求這個道理呢？脾胃需要分開來講，這一段專門論述脾。

補虛最關鍵的地方，在於扶持胃氣。胃氣強健，飲食就會增加；飲食增加，氣血就會產生，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好的補法呢？這就是所謂的「能得到穀物滋養的人就能生存，失去穀物滋養的人就會死亡」，道理非常容易明白罷了。

現在不善於補虛的人，一概使用當歸、地黃、人參、白朮、甘草、黃耆這一類藥物，認為補虛的方法，沒有比這更好的了。卻不考慮這些藥物，雖然能夠補虛，但主要都具有甜膩、壅滯、隔塞的性質。胃氣強健的人算是幸運，胃氣虛弱的人，哪裡承受得了呢？不是腹脹就是腹瀉，不腹瀉就會嘔吐而不能進食。如果有人說病情不會因此加重，誰會相信呢？

這一段專門論述胃。但是胃陰虛的人，必須用甘甜柔潤的藥物來滋養。這個道理只有喻嘉言明白，葉香岩能夠做到。

疾病有因為藥物損傷而變得更嚴重的，甚至於病情變化到無法辨認，最終導致危險死亡的，不可以不知道，不可以不謹慎。

從前有一個婦人患了月經閉止的病症，服用了過多的活血藥，結果月經沒來，飲食反而減少，又增加了發冷發熱、嘔吐呃逆的症狀。醫生還認為是瘀血攻心，加倍使用猛烈的破血藥。病人突然發生神志昏迷、牙關緊咬、口角流涎，樣子類似中風。診斷她的脈象是沉伏而微弱的，按壓她的心下部位，感到脹滿急迫而且有聲音。醫生說：「這是飲證啊。」

詢問之下，才知道是被藥物所傷。不用湧吐的方法是無法治療的。急忙取來沾了油的鵝翎來探吐，一吐就湧出了四五升酸水，病人隨即甦醒。先用燥濕寬暢中焦的藥物，接著用補脾健胃的藥，等到飲食起居恢復正常，才給她服用通經丸，月經於是通行了。

有一個人患瘧疾二十多天，胸部脹滿而且怕吃東西，這是因為胃氣不清的緣故。

醫生沒有仔細審查，給他用加減補中益氣湯兩劑，瘧疾反而更加嚴重。又改用鱉甲、何首烏等藥物，開了大劑量想要截瘧，結果病人更加脹滿嘔吐，無法忍受，連湯水都喝不下了。有人懷疑他是誤服了補藥，給他服用陳皮、蘿蔔等煮的湯，病情更加嚴重。我診斷他，六脈都是濡弱的，這是濕氣充滿了胸膈啊。

用蒼朮作為君藥，輔以半夏、厚朴、澤瀉、白豆蔻等藥，稍微加入薑汁、食鹽，慢慢地給他喝。不一會兒，病人就發出噁心欲吐的聲音，於是馬上用東西探引喉嚨，讓他吐出很多黃色的涎沫和污濁的水，吐完之後才平靜下來，瘧疾也漸漸停止了。

又有一個小孩子，才三歲，得了心腹疼痛的病。醫生開的方子劑量太重，煎出來的藥汁又太濃，餵藥後又餵了奶，結果飯後反而加重了嘔吐，發起寒熱並且兼有氣喘。換了好幾個醫生都沒有效果，漸漸地變得不省人事。他家裡人認為沒救了，就不再用藥，聽天由命。

從早晨到傍晚，忽然聽到他肚子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，上下來回好幾次，拉出了大約一斗的污穢液體之後就甦醒了。像這樣的病人很多，不能全部列舉出來。

總之，人體以胃氣為根本。胃氣受了損傷，即使是對症的藥物，也都不能運化而發揮療效，反而會產生其他病症。

現在的病人和醫生，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。一有病就立刻用藥，沒好就換個醫生再用藥，剛好一點又立刻用藥，甚至於病了很久，脾氣虛弱，飲食都吃不下，也不考慮去照顧氣血生化的源頭，卻胡亂投用湯藥的方劑，導致中氣受傷，變證百出而死的不少啊。怎能不謹慎呢？

凡是脾虛濕氣盛、氣機阻滯、痰濁凝聚的病人，都不可以胡亂使用呆滯的補藥，尤其忌諱使用滋膩填補的藥物。如果錯誤地使用，大多會重蹈覆轍。

藥物本身沒有所謂的「王道」、「霸道」，用藥的方法也沒有所謂的「王道」、「霸道」。之所以有「王道」、「霸道」的比喻，也只是因為用藥的人有了「王霸」之別罷了。

用藥的人要根據常法和變化來審度時機，運用原則和變通來處理事情。該補就補，該攻就攻，該用寒藥就用寒藥，該用熱藥就用熱藥，哪裡有什麼「王道」、「霸道」的分別呢？

如果使用得當，那麼甘草、人參、黃耆是「王道」的藥，附子和芒硝、大黃也是「王道」的藥。

就像春天生長、秋天肅殺是自然規律一樣，用對了時機，就沒有藥物不是「王道」的。如果使用不當，那麼附子和芒硝、大黃就成了「霸道」的藥，甘草、人參、黃耆也未必就不是「霸道」的藥。就像冬天溫暖、夏天寒冷是氣候反常的過錯一樣，用得不是時候，就沒有藥物不是「霸道」的。

所以，「王道」與「霸道」不在於藥物本身，而在於如何使用；也不僅僅在於使用這個行為，而是在於是否善於使用。

現在社會上談論醫道的人，都認為人參、黃耆、甘草這一類能夠補益的東西，稱之為「王道」；芒硝、大黃、附子這一類能夠攻伐的東西，稱之為「霸道」。這是固執於藥物本身有「王霸」之分了。固執於藥物有「王霸」之分，於是也固執地認為使用藥物也有「王霸」之分了。唉！難道用藥真的有「王道」、「霸道」的區別嗎？這道理只能跟明白人說啊。

藥物沒有固定的性質，貴在於使用它的人能夠恰當運用，這固然是定論。但如果學問見識還不夠優秀，就魯莽地使用猛烈峻厲的藥劑，那哪裡只是「霸道」而已？簡直是在耽誤人命啊。

用藥有偶然對證而病癒的，也有用錯了藥卻恰好治好了病的。不能因此就認為自己有功勞而毫不懷疑，應當猛然醒悟，徹底悔過，感到惶恐慚愧無地自容，這樣學問才會天天增長，見識也會日益提高。

從前有一個姓趙的木匠和一個姓杜的鐵匠，趕路時請求借宿，但那戶人家因為有病人而不肯接納。

姓杜的鐵匠就騙他說：「這位趙先生是世代行醫的醫生，因為受到上司召見，迷路才來到這裡，一定是您的病人應該痊癒了。」主人於是請他們進去。趙木匠診斷後說：「一副藥就能治好。」

他偷偷出去，找到一塊牛糞，搓成三十粒藥丸，讓病人用溫水服下。病人立刻感覺胸口好像有蟲子在爬動，然後一股腦地吐出了大約二三升像小蜣螂一樣的東西，病好像一下子脫落了。過了一夜，主人備禮餞行後他們才離開。唉！

這兩個人是品德低下的人，只為了勉強求得一夜的住宿，就用污穢的東西給人治病，這不過是偶然碰巧罷了。

我私下擔心這兩個人從此以後，必定會認為醫學沒有什麼難的，而居然自居為世代醫家，幾乎不認識自己當初的用心了。

又有一個病人身體發冷，脈象沉伏，醫生認為是陰證，用了肉桂、附子等熱藥。一個婢女在煎藥時，不小心把藥打翻了，正在茫然無措的時候，就順手拿了一杯黃連香薷飲代替。沒想到病人一喝下去病就好了。這是為什麼呢？因為這是陽證表現得像陰證，本質上並不是陰證，是醫生錯誤地認為是陰證。假設藥沒有被婢女弄錯，醫生的錯誤用藥就無法挽回了；假設藥沒有被醫生開錯，婢女的錯誤行為也無法挽回了。幸運的是他們的錯誤相互抵消，並且因為這個錯誤而恰好對證，病人才得以活命。我不知道這個醫生會不會也認為是自己有功勞而不自我反省呢？如果他居功，恐怕又會被這個婢女暗自恥笑了！這兩件事非常值得用來提醒近代的醫家，所以我謹慎地把它們記錄下來。

用藥如同用兵，空手打虎、徒步過河這種有勇無謀的行為尚且不可以，更何況是心存僥倖偶然猜中卻不知道惶恐的人，哪裡夠資格談論醫道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