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吾快讀裴子之書而異之也，學不貫今古，識不通天人，才不近仙，心不近佛者，寧耕田織布，取衣食耳，斷不可作醫以誤世。
白話
我愉快地讀了裴子的書，並且感到驚異。學問不能貫通古今，見識不能通達天道與人事，才智不接近神仙，心腸不接近佛門的人，寧可耕田織布，取得衣食罷了，絕不可以當醫生來貽誤世人。
正文
正文（1）
正文41 句
原文
醫固神聖之業，非後世讀書未成，生計未就，擇術而居之具也。
白話
醫術本來就是神聖的事業，不是後代讀書不成功、謀生無著落的人，用來選擇一門技藝作為謀生工具的東西。
原文
是必慧有夙因，念有專習，窮致天人之理，精思竭慮於古今之書，而後可言醫。
白話
這必須是智慧有宿世因緣，心志有專精學習，窮究通達天道與人事的道理，在古今的書籍中精心思考、竭盡心力，之後才可以談論醫術。
原文
每見庸工治病，十失其五；良工治病，亦十失其一，由一以循累之，誤亦未忍言也。
白話
常常見到庸醫治病，十個病人中會失去五個；好醫生治病，十個病人中也會失去一個。從這一個失誤累積起來，造成的錯誤也不忍心說出口啊。
原文
即能窮致天人之理，精思竭慮古今之書，而病伏於內，醫測於外，病以奇伏，醫以意測，幸而得則竟得矣，或偶不得，則不為二豎所笑者無之。
白話
即使能夠窮究通達天道與人事的道理，在古今書籍中精心思考、竭盡心力，然而疾病潛藏在體內，醫生從外部推測，疾病因為潛伏得奇特，醫生憑著意念猜測，幸運猜中了就算真正治好了；如果偶爾沒猜中，那麼不被病魔嘲笑的情形是沒有的。
原文
此扁鵲所以需上池之水，而思邈所以藉龍宮之方也。
白話
這就是扁鵲需要上池之水，而孫思邈需要藉助龍宮藥方的緣故啊。
原文
夫上池之水不易得，龍宮之方不再傳，則惟窮理讀書，以學識參造化之權而後可。
白話
那上池之水不容易獲得，龍宮的藥方不再流傳，那麼就只有窮究原理、勤奮讀書，用學問見識來參悟天地造化的權衡之後才可以。
原文
若裴子者，斯其人矣；若裴子者，固數百年所未出之人也。
白話
像裴子這樣的人，就是這樣的人物了；像裴子這樣的人，實在是數百年來沒有出現過的人物啊。
原文
古今之有學識者，當首推張戴人及劉河間，能與病血戰，而不奉表稱臣於病，第未免過甚耳。
白話
古往今來有學問見識的人，應當首推張子和與劉河間，他們能夠與疾病拼命廝殺，而不向疾病投降稱臣，只是未免太過於猛烈罷了。
原文
其餘諸家，立法非不善，實為鄉愿逋逃之藪。
白話
其餘各家，建立的治法並非不好，實際上卻成了那些貌似謹厚、實則無原則的醫生逃避責任的淵藪。
原文
故謂醫有成心，不可也；謂醫有成理，尤不可也。無成理而有或效，醫信難言哉！裴子之言曰：以生死易視者易之。固數百年所未出之言也。
白話
所以說醫術有固定的成見，是不可以的；說醫術有固定不變的道理，尤其不可以。沒有固定不變的道理卻有時能夠見效，醫術確實難以論說啊！裴子的話說：能夠將生死等同看待的人，就容易處理了。這實在是數百年來沒有出現過的話語啊。
原文
獨謂裴子學貫今古，識通天，人才則仙而心則佛，信也非譽矣。
白話
我獨自認為裴子學問貫通古今，見識通達天道，才能如同仙人而心腸如同佛門，這是真實的評價而不是讚譽啊。
原文
誦其言皆軒岐所欲言而深悔未及言，亦諸大家所欲言而格格不能言，豈帝憫枉札之禍，助其神智而授之使言歟？
白話
誦讀他的言論，都是軒轅黃帝、岐伯所想說而深深後悔沒來得及說的，也是各位醫學大家所想說卻阻隔而不能說的，難道是上天憐憫人們遭受枉死橫禍的災難，幫助他的神思智慧而授予他使他能夠說出來嗎？
原文
推此而失者可得，難者可易，而謂醫無成理，尤不可也。
白話
以此類推，那麼失去的可以獲得，困難的可以變得容易，卻說醫術沒有固定不變的道理，尤其不可以啊。
原文
余以多病學醫，日為醫而醫日下，初似可遊刃，邇皆茫然，抑鬱焦思，徒廢寢食，行將耕田織布，棄醫而去，以求無誤於世。
白話
我因為體弱多病而學習醫術，每天行醫但醫術卻日益退步，起初似乎還能遊刃有餘，近來卻都感到茫然，心情抑鬱、思慮焦躁，白白浪費了睡眠與飲食，即將要去耕田織布，放棄醫術而離開，以求不貽誤世人。
原文
今秋得晤個亭先生，極口兆期裴子學識，且示以所著書，余嚮慕裴子名，而不圖其貫通至此也。一再讀之，豁乎快有所獲，裴子教我矣。
白話
今年秋天得以會晤個亭先生，他極力稱讚兆期裴子的學問見識，並且把他所著的書給我看，我向來仰慕裴子的名聲，卻沒想到他的學問貫通到這個地步。反覆閱讀之後，豁然開朗，愉快地有所收穫，裴子教導我了啊。
原文
何時共晨夕，而相咨晰，究竟此神聖之業哉！順治十四年丁酉中秋日友弟趙善鳴聲伯父序
白話
何時能夠與您朝夕相處，互相請教辨析，徹底完成這神聖的事業呢！順治十四年丁酉中秋日，友弟趙善鳴聲伯父序。
原文
醫之道難言矣，余何人斯，敢僭言也？惟是醫教衰而醫日流於弊，古聖賢仁壽之傳，幾歸淪沒，遂不自禁其婆心之熱，率蠡見而僭言之也，知我罪我，其在茲乎！
白話
醫術的道理難以論說啊，我是什麼人呢，怎敢越分發言？只是因為醫學教育衰微，而醫術日益流於弊病，古代聖賢使人們得以仁壽的傳承，幾乎歸於淪喪湮沒，於是控制不住自己這顆老婆婆般熱切的心，依據淺陋的見解而越分地說出來罷了。了解我或責備我，大概就在這裡吧！
原文
人之一身，無非病也，亦無非藥，泥金、石、草、木、鳥、獸、蟲、魚為藥偏矣，亦後矣。
白話
人的一身，沒有什麼不是病，也沒有什麼不是藥，拘泥於金屬、石頭、草、木、鳥、獸、蟲、魚才當作藥，不僅是偏頗了，也是落後的想法了。
原文
飢飽待時，飲食藥也；寒溫適所，衣服藥也；動靜有常，起居藥也；色不視邪，則目明；聲不聽淫，則耳聰；口無莠言，行無顛步，則口體正，均藥也。
白話
飢餓飽足依照時間，飲食就是藥；寒冷溫暖適應環境，衣服就是藥；活動休息有規律，起居就是藥；眼睛不看邪色，那麼雙目明亮；耳朵不聽淫聲，那麼聽覺敏銳；口中沒有穢言，行為沒有顛倒的步伐，那麼口和身體都端正，這些都是藥啊。
原文
使有人焉，知填精而不知寡欲，知養氣而不知守默，知保神而不知絕慮，亦焉往而得藥。
白話
假使有一個人，知道填補精氣卻不知道減少慾望，知道保養元氣卻不知道保持靜默，知道保養精神卻不知道斷絕憂慮，那麼又能從哪裡得到藥呢。
原文
《素問》，醫之六經也，但言順四時，少嗜欲，節飲食，不為邪氣凌犯，初未嘗以藥言。其五志為病者，即以五志為藥。
白話
《素問》是醫學中的六經，只是說要順應四季，減少嗜好慾望，節制飲食，不讓邪氣侵犯，最初未曾談論用藥。其中對於因五種情志導致疾病的情況，就用五種情志作為藥物。
原文
如曰悲勝怒，病怒者，悽愴哀苦以感之；喜勝悲，病悲者，謔浪佚豫以娛之；恐勝喜，病喜者，迫遽危亡以怖之；怒勝思，病思者，汙辱欺妄以激之；思勝恐，病恐者，沉疑搜剔以緩之。
白話
例如說：悲傷可以抑制憤怒，對患怒病的人，用悽愴哀苦的情感來感動他；歡喜可以抑制悲傷，對患悲病的人，用戲謔放縱、安逸快樂來娛樂他；恐懼可以抑制歡喜，對患喜病的人，用緊迫危亡的事情來驚嚇他；憤怒可以抑制思慮，對患思慮病的人，用侮辱欺騙來激怒他；思慮可以抑制恐懼，對患恐懼病的人，用深入思考、反覆推究的方式來緩解他。
原文
至如逸可治勞，靜可治躁，處陰以避暑，就燠以避寒，凡此之類，皆非熱非寒、非酸非苦，無煩採製，不費㕮咀，隨在而得之之聖藥，遠逾草根木皮萬萬也。則請為尊生者，揭未病之藥。
白話
至於像安逸可以治療勞累，安靜可以治療煩躁，處在陰涼處以躲避暑熱，靠近溫暖以躲避寒冷，凡是這一類的方法，都不是寒性或熱性，不是酸味或苦味，不需要煩勞採集炮製，不耗費咀嚼的功夫，隨時隨地都可以得到的聖藥，遠遠超過草根、樹皮萬萬倍啊。那麼請讓我為尊重生命的人，揭示這種在未病之前就該應用的藥吧。
原文
慎起居、節飲食則外感不能侵，若情志所傷，不可徒以藥治之。
白話
謹慎起居、節制飲食，那麼外感病邪就不能侵襲；如果是情志所導致的損傷，不可以單純用藥物來治療它。
原文
張戴人深知此義，觀其治案，可以為萬世法。蓋草木之功，但可以祛六淫之邪也。
白話
張子和深深懂得這個道理，觀看他的治療案例，可以成為千秋萬世的法則。因為草木藥物的功效，只能夠祛除六淫的病邪罷了。
原文
《素問》曰：不能治其虛，何問其餘。夫不曰補其虛，而曰治其虛，大有深義。「治」字、「補」字，難易大不相侔。
白話
《素問》說：不能處理他的虛證，還問其他的做什麼。它不說「補」他的虛，而說「治」他的虛，這裡面大有深意。「治」字和「補」字，在難易程度上大不相同。
原文
補其虛者，只有虛而別無邪氣夾虛中，譬猶弱國時也；治其虛者，不足之中兼有餘之證，譬國勢強弱相半時也。
白話
所謂「補其虛」，是指只有虛證而沒有其他邪氣夾雜在虛證之中，譬如是國家衰弱的時期；所謂「治其虛」，是指不足之中兼夾著有餘的證候，譬如是國力強弱相當的時候。
原文
此時而欲補之，則邪未衰；欲瀉之，則氣已敗，勢介兩難，必隨時取中於其間，或先攻後補，或先補後攻，或因攻為補，或借補為攻。
白話
在這種時候想要進補，邪氣卻還沒有衰弱；想要瀉下，元氣卻已經敗壞，情況處於兩難之中。必須隨時在兩者之間採取中庸之道，或者先攻邪後扶正，或者先扶正後攻邪，或者藉助攻邪來達到扶正的目的，或者借用扶正來達到攻邪的效果。
原文
雖攻而正不戕，雖補而邪不熾，方可謂之治其虛，謂之能治其虛耳。於此不能，其餘何可復問？旨哉！
白話
雖然攻邪而正氣不受損害，雖然進補而邪氣不更加熾盛，這樣才可以稱作是「治其虛」，稱作是能夠「治其虛」啊。在這一點上做不到，其他的問題哪裡還能再問呢？意義深遠啊！
原文
須知治之一字，有無限苦心，無窮妙用在，與虛則補之之一字大有間，世都忽而不察，特註明之。分別治虛、補虛之異，有禪後學不少。
白話
必須知道「治」這一個字，包含了無限的苦心、無窮的妙用在其中，與「虛則補之」的那個「補」字大有區別，世人都忽略了而不曾察覺，我特別將其註明清楚。分別「治虛」與「補虛」的差異，對後學的裨益不少。
原文
醫何以仁術稱？仁即天之理，生之原，通物我於無間也。
白話
醫術為什麼被稱為仁術？仁就是天地的道理、生命的本源，能夠貫通萬物與自我之間沒有隔閡啊。
原文
醫以活人為心，視人之病，猶己之病，凡有求治，當不啻救焚拯溺，風雨寒暑勿避，遠近晨夜勿拘，貴賤貧富好惡親疏勿問，即其病不可治，亦須竭心力以圖萬一之可生。
白話
醫生以救活他人為心念，看待別人的疾病如同自己的疾病，凡是有人前來求治，應當如同救火、拯救溺水之人一樣，不要躲避風雨寒暑，不要拘泥於遠近晨夜，不要過問貴賤、貧富、好惡、親疏，即使他的病已經無法治癒，也必須竭盡心力以圖謀那萬分之一的生機。
原文
是則此心便可徹天地、統萬物，大公無我而幾於聖矣。不如是，安得謂之醫而以仁術稱？藹然仁者之言，業是術者，當書座右。
白話
如此，那麼這顆心就可以通透天地、統攝萬物，大公無私而幾乎達到聖人的境界了。不這樣，怎麼能夠稱之為醫生而用仁術來稱呼呢？這是溫和仁愛之人的話語，從事這門醫術的人，應當把它寫在座位右邊作為座右銘。
原文
醫者常須愛養自家精力，精力不足則倦，倦生厭，厭生躁，厭躁相乘，則審脈、辨證、處方，皆苟率而無誠意矣。思欲救死全生，庸可期乎？
白話
醫生必須時常愛惜保養自己的精力，精力不足就會疲倦，疲倦會產生厭煩，厭煩會產生煩躁，厭煩與煩躁交互作用，那麼診脈、辨證、處方，都會變得苟且輕率而沒有誠意了。想要救死扶傷、保全生命，難道還可以期望嗎？
原文
今之醫者，鮮克不以奔競為專務，徒勞苦而不自知，大戒也。
白話
現今的醫生，很少不是以四處奔走、爭名逐利為主要事務的，白白地勞苦卻自己不知道，這是行醫的大忌啊。
原文
不但奔競當戒，尤宜屏除嗜好，蓋嗜欲紛則靈機塞也。
白話
不僅奔走爭逐應當戒除，尤其應該摒除嗜好，因為嗜好慾望紛雜，就會導致靈敏的思機堵塞啊。
原文
醫之看病，與文家之相題無二。病，題也；脈，題之旨也；藥，則詞章也；方法，局與勢也。
白話
醫生看病，和文章家審視題目沒有兩樣。疾病，就是題目；脈象，就是題目的主旨；藥物，就像是詞藻文采；治法與方劑，就像是文章的佈局與氣勢。
原文
善為治者，脈證既詳，當思所以治之之法，而隨因法以立方，藥不過如卑賤之職，唯吾方法驅使耳！
白話
善於治療的醫生，脈象證候已經詳細辨明之後，就應該思考用來治療的方法，然後隨著方法來制定方劑，藥物不過像是地位卑微的職員，只能聽從我的方法驅使罷了！
原文
不思者，竟以草木為拘，見頭痛便用川芎，見腳痛便加牛膝，救頭救腳，茫乎其無統宗。雖藥品精良，亦何能中病之窾會哉？
白話
不思考的人，竟然拘泥於草木藥物，看到頭痛就用川芎，看到腳痛就加牛膝，頭痛救頭，腳痛救腳，茫然不知根本，沒有統一的宗旨。雖然藥物品質精良，但又如何能切中疾病的要害呢？
原文
是猶文家不以題旨局勢為先，而僅修詞章之末，縱言言錦繡，字字琳瑯，與本題將千里隔矣，何足貴！
白話
這就好像文章家不把題目主旨、佈局氣勢放在首位，而只修飾詞藻這類枝微末節，即使每句話都像錦繡般華美，每個字都像珠玉般珍貴，與本題也將相隔千里了，有什麼值得珍貴的呢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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