傷寒論（2-2）

我又有話要說，如果只讀《傷寒論》而不讀李東垣的書，那麼對內傷的病證就不明白，因而會害死很多人。

讀了李東垣的書，卻不讀朱丹溪的書，那麼對陰虛的病證就不明白，因而也會害死很多人。

讀了朱丹溪的書卻不讀薛己的書，那麼對真陰真陽就不明白，因而害死的人也很多。這又是胡亂說的話了。難道張仲景會不知道內傷，李東垣會不明白陰虛的道理？至於真陰真陽的說法，更是邪說。

自古以來沒有真陰真陽的理論，這是薛己自己創立的邪說。

以前的各位醫家，難道能夠預料到後世會有創造邪說的人，而預先講清楚嗎？

張仲景論述傷寒，就只講傷寒，傷寒病中怎麼能用內傷來立論呢？

李東垣論述內傷，就只講內傷，內傷病中怎麼能用陰虛來立論呢？

朱丹溪論述陰虛，就只講陰虛，陰虛病中怎麼能用真假來立論呢？他所說的「真」，指的是腎中的陰陽。

但說五臟各有陰陽是可以的，說腎是真的，其他都是假的，就不可以了。

李東垣說：邪氣之所以侵襲人體，一定是因為正氣虛弱。世上內傷的人多，外感的人偶爾才有。

這裡的「間」字應當作「五百年間出現一次」的「間」來理解，極言外感病幾乎沒有。

明明說邪氣所侵襲，卻說不是外感，那麼邪是什麼邪？又侵襲到哪裡去呢？如果說是五百年才出現一次，那就是一千個裡頭也沒有一個。

直接說內傷病中沒有傷寒就可以了，為什麼又要列入傷寒的條目裡呢？

李東垣的《脾胃論》和《內傷外感辨》，深刻說明了飢飽、勞逸引起的發熱等證，都是內傷，全都類似傷寒，並且嚴格告誡不可用發汗、攻下的方法。

李東垣原本是指內傷中類似傷寒的病症，不可按照傷寒治療，並不是說天下的傷寒都是內傷。引用書文卻失去了原意，既害了自己也誤了別人。

認為內傷多、外感少，只需要溫補，不必發散。

外感多而內傷少的，就在溫補中稍微加入發散的藥，以補中益氣湯這個方子為主，進行加減變化。

比如內傷兼有傷寒的，用這個方子加麻黃；兼有傷風的，加桂枝；兼有暑熱的，加黃連；兼有濕邪的，加羌活。

查考李東垣《脾胃論》的「調中益氣」條目下，並沒有這些加減法，不知道是出自哪本書。

當時治療方法的混亂，本來是從李東垣開始的，但還沒有到這麼嚴重的程度。

總之，治病必須追究根本，一種病自然有一個對應的方劑，這樣自然隨手用藥都能見效。

一定要創立一個方子來治療天下所有的病，開啟簡便的途徑，為最愚笨的人制定法則，那麼自己必然會陷入愚笨的境地。

因為醫術關係到人的性命，本來就是極難、極重要的事情，原本不該讓最愚笨的人來做。

這實在是萬世無窮的好處，李東垣特別發明了陽虛發熱這一門類。陽虛發熱，從來沒有聽說過。經典說：陽虛產生外寒。沒聽說陽虛反而發熱的。

如果是陽氣虛浮外越的證候，那又是另一類，正好與補中益氣的治法相反，用了升麻、柴胡就會致死。

然而世上真正陰虛而發熱的人，十個裡面有六七個，症狀也與傷寒沒有差別。傷寒有桂枝湯證、麻黃湯證都存在，哪裡有陰虛發熱會類似這些的呢？真是怪談。反而沒有論及，為什麼呢？

現在的人一見到發熱，就說是傷寒，必須用發散藥，發散後病人死了，就說傷寒的治法已經用盡了，怎麼辦呢。哪裡知道朱丹溪所發明的之外，還有未盡的深意呢！

我曾經對陰虛發熱的病人，看到他們高熱、臉紅、口渴、煩躁，給予大劑量的六味地黃湯，一服藥就好了。

如果是有外邪的人，服用六味地黃湯不一定會馬上死，但病一定沒有痊癒的時候。

我看到這類誤治而拖延致死的病例，多得數不清，所以痛心疾首地來批駁這本書。

如果偶然有痊癒的，那一定是邪氣很微弱，同時又是有虛火的人罷了。

如果見到下部怕冷、腳冷，上部口渴非常、煩躁極點，或者想喝水卻反而吐出，就在六味湯中加肉桂、五味子，嚴重的加附子，冷飲喝下就好了。這是陽虛的證候，附子和肉桂原本不是禁用之品。

但如果邪氣沒有清除乾淨，那麼熟地、五味子、山萸肉都能留住邪氣而造成危害。

再舉傷寒口渴這個證候來說，邪熱進入胃腑，消耗津液所以口渴，恐怕胃中津液乾涸，要趕快用攻下法來保存津液。

其次，只說想喝水的，不能不給水，也不能給太多，並沒有治法。即使有人治療，也只懂得用黃芩、黃連、知母、黃柏、麥冬、五味子、天花粉，嚴重的用石膏、知母來止渴，這都是用有形的水去澆無形的火，怎麼能滋養腎中的真陰呢？

如果用大劑量的六味地黃湯給他服用，口渴立刻就好，怎麼會傳到少陰，而形成燥、實、堅的證候呢！

口渴應當攻下有兩種證候，一種是熱邪在陽明，一種是熱邪傳入少陰，攻下是為了驅除邪氣外出。如果用地黃、山萸肉來補益、收斂，哪裡有不死的？

況且六味地黃湯是補腎經的藥，當邪火還沒有進入少陰的時候，反而把它引入少陰，使得邪氣收斂藏匿而沒有出路，從此以後即使小病也沒有痊癒的時候，而且會出現許多變證。

近來平庸的醫生，凡是遇到有邪氣的病人而用了這個藥的，以後再用什麼藥都沒有效果。

不責備自己用六味地黃湯的害處，反而認為曾經用過六味地黃湯仍然沒有效果，真是絕症啊。唉！可悲啊。

已經形成了燥、實、堅的證候，張仲景不得已才用承氣湯來攻下，這是權宜的霸道治法，但反覆叮囑有虛弱的人、年老體弱的人要禁用，所以用大柴胡湯來代替。

八味腎氣丸就是張仲景的方子，去掉桂枝、附子就是六味地黃丸，想來也可以深思就能明白，但卻不考慮這個而創立承氣湯的霸道治法，又自己知道這個方子有害，創立大柴胡湯來代替，仍然離不開大黃等峻猛藥，這是在譏諷張仲景愚昧，害人到這種程度。唉！最愚笨的人無所顧忌，到了這種極點。

真正病狂的人本來不值得與他辨論，之所以要辨論，是因為天下那些稍有一點明白的人，也被迷惑而不能察覺。

陶節庵用六一順氣湯來代替，難道認為這兩個湯劑是平穩易用的嗎？代替後即使好了，損失也很多了。何況沒好的十個裡有八九個呢。又是一個不瞭解六味地黃湯的人。

當時如果多用六味地黃飲子，大劑量服用，見效雖然緩慢，但好處無窮。如果確實是傷寒，那就會馬上死掉罷了。

況且陰虛發熱的人，小便一定少，大便一定乾結，其上部症狀口渴煩躁，與傷寒沒有差別。

說與傷寒沒有差別，那麼實際上就不是傷寒了，前後矛盾到這種程度。

他所說的承氣湯，不過是因為亢盛就會有害，用攻下來承接真陰之氣。真陰之氣，怎麼承接？真是夢話。

我現在直接探求真陰的源頭來滋補它，就像大旱之後降下甘霖，土地樹木都得到滋潤，頃刻之間就變成清涼世界了，有什麼不可以的呢？

況且腎水已經虛了，再經過一次攻下之後，萬萬沒有存活的道理。如果是腎虛的證候，那就絕對不是傷寒，張仲景從來沒有用承氣湯治療虛勞。

如果是傷寒，那麼張仲景當年用承氣湯也不止一次了，難道沒有一個活下來的嗎？謹慎啊謹慎。我為此感到憂懼，所以在《補天要論》中詳細說明了。

總括來說，確實知道它是陽虛的，就使用補中益氣湯。

陽虛的病人最怕陽氣向上浮越造成危害，反而用升麻、柴胡來提舉陽氣，這只會加速死亡。

李東垣創立這個方子，是為了治療胃陽下陷而設的，不是泛指陽虛。像這樣誤解，就是李東垣在地下也不會閉眼的。確實知道它是陽虛直中的，就使用附子理中湯。確實知道它是陰虛的，就使用六味腎氣湯。如果有邪氣就不能用。確實知道它是陰虛而無虛火的，就使用八味腎氣湯。有邪氣也不能用。

其中有些像陰證又像陽證的假象，就使用「寒因熱用」的方法來順應它，不可有絲毫差錯。

只以補養正氣為主，不可以攻邪，正氣充足有力，自然會驅逐寒邪外出，出汗就好了。前面泛泛地講不分辨邪氣的有無，已經是糊塗了。

這裡直接說不可以攻邪，竟然不論是哪一經的傷寒，只用六味、八味這兩個方子大劑量給病人服用，讓熟地、桂枝、附子等藥發汗而痊癒，把張仲景當日的一片苦心、千年來奉為準則的治法，一齊抹殺掉了。最愚笨的人無所顧忌到了這種極點，可悲啊！「攻」這個字，是仁人所厭惡的。包庇奸邪、豢養盜賊，仁政是這樣的嗎？百戰百勝，是善於作戰的；不戰而讓敵軍屈服，是善中之善。所以說：善於作戰的人要受最重的刑罰。可憐的張仲景，卻被說成該殺而不可赦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