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陽論

陰陽的道理，變化無窮，無法完全描述，暫且列舉其中的要點來說明。

說起陰陽，有時指天地，有時指氣血，有時指乾坤，這是相互對應的道理。實際上陽統領陰，天包裹地，血跟隨氣。

所以聖人創作《易經》，對於乾卦就說：偉大啊，乾元是統領天的；對於坤卦就說：至極啊，坤元是順從承接天的。

古人善於體會《易經》的義理，治療血病必定先調理氣，血脫就補益氣，因此有補血不用四物湯的說法。

四物湯本來是為了補血而設立的，說不能專用是可以的，說不能用就不對了。

例如血虛發熱，設立補血湯一個方劑，用黃耆一兩作為君藥，當歸四錢作為臣藥，氣藥多而血藥少，使陽氣生長陰血也隨之增長。

又例如失血非常嚴重快要斷氣的人，用獨參湯一兩，一次煎服，純粹使用氣藥。

在這種時候，有形的血液不能迅速生成，細微的元氣應當趕快鞏固，讓無形的氣生出有形的血。

血液突然脫失的人，氣也隨之脫失，情況非常危急，所以用補氣的藥物來鞏固它，使不致完全脫失。

之後再逐漸使用補血的藥品，來填補它、生長它，不是說一時的氣就能立刻生出血來。

即使氣鞏固之後，仍然應當大補其血並用氣藥輔助，也不是專門補氣。大體陰陽的要點，原本根源於無。

所以說「無名天地之始」，忽然引用老子的話，覺得非常無謂不倫不類。生死消長，是陰陽的常規，難道是人能增減的嗎？

聖人裁製成就天地的變化，輔助天地適宜的運行，常常寄寓扶助陽氣抑制陰氣的微妙權衡，剛剛回復就預先憂慮。

七日之來尚未完成，就預先有破舊衣服的準備；血液脫失之後，陰已經大虧，還要抑制它，難道一定要讓完全沒有陰才罷休嗎？而且既然要抑制它，又何必補氣來生長它呢？

大體扶陽抑陰，又是另一個道理，不是補氣而不補血的意思。如果說聖人扶助氣而抑制血，這成什麼話呢？

總之，這個人的心理已經斷絕，凡是所引用的證據，都完全不加思考，隨口亂說，本來不值得責備。可恨的是那些崇信他的人罷了。預防未發生的事而治療未發生的病。

現在血液脫失而將要死亡，此時救治都來不及，竟然想要預防血液太旺盛而形成其他疾病嗎？

神農嘗百藥，按照陰陽來區分寒、熱、溫、涼以及辛、甘、酸、苦、鹹的辨別。

凡是辛味、甘味的屬陽，溫性、熱性的屬陽；寒性、涼性的屬陰，酸味、苦味的屬陰。

陽主生發，陰主肅殺，掌管生命的人，希望人們遠離肅殺而趨向生發。

甘溫的藥使用它，辛熱的藥使用它，使病人進入春風生長的領域，所有苦寒的藥都不用。《神農本草經》中的上品藥，寒性熱性各佔一半。《內經》討論司天在泉的勝復，應該用寒或用熱也是各半。

自古以來，所流傳的養生方劑中，寒、熱、溫、涼也是夾雜交替使用，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。竟然大膽地胡說：所有苦寒藥都不用。這真是喪失理智的話。

按照他所說，那麼《神農本草經》應該只記載溫熱的藥品，其餘都編入毒藥條目中，禁止使用就可以了。總之服藥原是為了治病，沒有病本來不必服藥。

《內經》說：五穀作為營養，五果作為輔助，五菜作為充養，毒藥用來攻治邪氣。凡是藥物使用不當或者過量，都有毒性。所以古人說人參、甘草都能殺人。只有六淫七情有偏盛時，才用藥物救治它。

而且《內經》說：寒證用熱藥，熱證用寒藥，溫證用涼藥，涼證用溫藥，多麼明白！

竟然不問疾病的原因，而一概禁止寒藥、使用熱藥，怎能不殺掉十個中的五個呢？不只苦寒藥不用，就連涼性藥也少用。大體涼性是秋氣，萬物遇到秋天，生長之氣就停止了。服藥原是為了治病而設，並非藉以生長氣血。

天在上地在下，是陰陽固定的位置。然而地之氣常常交合於上，天之氣常常交合於下。所以地在上天在下叫做泰卦，天在上地在下叫做否卦。聖人參贊天地，有將否轉變為泰的方法。

例如陽氣下陷的，用味薄氣輕的藥品，如柴胡、升麻之類，提升而發揚它，使地道向左旋轉，而升到九天之上。

陰氣不下降的，用感受秋氣肅殺而生的藥物，如瞿麥、萹蓄之類，抑制而下降它，使天道向右旋轉，而進入九地之下。

這就是東垣的補中益氣湯，是萬世無窮的利益，不必去降，升清氣濁氣自然就降了。一動筆就自相矛盾謬誤。

根據所說地在上天在下是泰，天在上地在下是否，那麼應該是陽下降而陰上升了。卻反而要升陽而降陰，這是想要反泰為否啊。

根據所說瞿麥、萹蓄降濁氣降陰氣到九地之下，又說不必降，升清氣而濁氣自然就降了。

種種背離謬誤，總是習慣用大話欺騙人，完全不思考其中的義理，所以才會這樣。

須知將否轉為泰，是多麼重大的關係，卻僅用升麻、柴胡、瞿麥、萹蓄來擔當，本來就沒有這個道理。

而且補中益氣湯不過是因為胃陽被濕氣所困而向下陷，用這個方子提升到陽分罷了。不必說這樣的大話。

年、月、日、時，都應當各自分陰陽，這是它的大概情況。唯獨甲子運氣，《內經》雖然詳細論述，卻往往不應驗。

當時大撓創作甲子，就用當年、當月、當日、當時作為開始，統合記載其數目如此，不一定直接推到上古的甲子年、甲子月、甲子日、甲子時作為曆元。

將千古聖人不可改變的論說，竟然果斷地判定指為無稽之談，難道知道上古甲子確實是哪一年、哪一月嗎？大撓尚且不足憑信，誰才是可憑信的呢！

小人的無所忌憚本來不值得責備，讀者看到這樣荒唐而不感到驚駭，也有喪失理智的疾病。

《內經》特別說明氣運有這麼多的差異，民眾的疾病也有這麼多的區別。

像這樣讀《內經》的人，不可拘泥，比如大明統歷，選擇已經確定，竟然將千古陰陽家、說到選擇錄命占候等書籍，一味抹煞，反而覺得痛快。仔細想想，不能不啞然失笑。可信呢，還是不信呢？

陽是一而充實，陰是二而虛弱。大體陰的二，是從陽的一分出來的，所以說秉承全體。

月亮有圓缺，人剛出生時，純陽沒有陰，依賴母親的厥陰經乳汁哺育，而陰才開始生長。

這樣說法，那麼小孩子只有命門，並沒有左腎，一直要等到乳汁哺育足夠才生出左腎來。

大體純陽無陰，是說小兒正當生長發育之時，乘著初生的陽氣，生機極為旺盛，猶如四季中的春天，陽氣正在張揚，不必再助長其陽。不是說他體內完全沒有陰氣。怎麼能胡亂牽扯？所以男子二八歲精液才通暢，六十四歲精液已枯竭；女子二七歲月經才來潮，四十九歲月經已斷絕。

人身的陰，只供給三十年的使用，可見陽常常有餘，陰常常不足。

前一段要扶陽抑陰，這裡又要扶陰抑陽，總是隨口亂說。

何況放縱慾望的人多，節制慾望的人少，所以從小到老，補陰的功夫一天不可缺少。這裡的「陰」字是指陰精而言，不是泛泛地說陰血。現在的人用四物湯補陰是錯誤的。補血有時也必須使用，為什麼一定不能補呢？

大體補陰、補血、補精，確實是三件事情，補陰不專門指精血而言，而精血則都屬於陰。

這一段議論，專門要推出六味丸來，所以才做到這個地步。

談論陰陽的人，都說氣血就是了。豈知火是陽氣的根本，水是陰血的根本。

《易經》有太極，由此生出兩儀，兩儀生出四象，那麼五行是陰陽所分化出來的，難道有水和火反而成為陰陽的根本的道理嗎？

何不觀察天地之間，太陽是火之精，所以陽氣隨之；月亮是水之精，所以潮汐隨之。

然而這陰陽水火，又同出一個根本，每天早晨稟受運行，每夜回覆使命，周流而不停息，相互匹配而不分離，正因為同出一個根本，而不相分離。

所以陰陽又各自互為根本，陽根於陰，陰根於陽，沒有陽則陰無法生長，沒有陰則陽無法化生，從陽引導陰，從陰引導陽，各自尋求其歸屬而窮盡其根本。

世人只知道氣血是陰陽，卻不知道水火是陰陽的根本，即使知道水火是陰陽，又誤認心腎是水火之真，這就是這個道理不明白不實行的原因。

試看天上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星存在，而日月這兩個光耀，用來照耀天地之間的，難道不是真陰真陽嗎？

《內經》論述陰陽非常明白，說：陰陽是天地的大道，萬物的綱紀，變化的父母，生殺的根本起始，神明的府宅。又說：陽化生氣，陰形成形體。又說：水屬陰，火屬陽。又說：陰氣勝則陽氣病，陽氣勝則陰氣病。又說：陰陽，如同氣血中的男女。左右，是陰陽運行的道路。水火，是陰陽的徵兆。陰陽，是萬物生成的起始。

所以說：陰在內，是陽的鎮守；陽在外，是陰的役使。它論述陰陽，詳細而且明白。所以五臟合起來說，則心、肝屬陽而肺、腎屬陰。

分開來說，則五臟各有陰陽，只有腎有兩枚，那麼左邊屬水而為陰，右邊屬火而為陽。

人的元氣藏在腎中，腎的陰陽必須加以保護，不宜戕害，比其它臟腑更為重要，多麼明白。

竟然幻化成真假、無形有形、根源太極等說法，這些理論越微妙，就越粗鄙荒唐。用意在欺騙世人，其實是自欺罷了！

人的身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腎五行具備存在，而用來在五臟六腑之間運行的，是什麼東西呢？

有無形的相火，運行陽分二十五度；無形的腎水，運行陰分也是二十五度。運行陽分和運行陰分，《內經》是指營氣衛氣而言，辨別見前面。

而它的根本則源自先天太極的真相，這就是為什麼稱為真。一旦屬於有形，就都是後天而不是真了，不是根本了。稱之為根，如同樹木的根，而枝葉由此生長。

這樣說，那麼八味丸、六味丸能夠補真陽、真陰，竟然是在補太極了。唉！

五臟六腑，哪一個不是有形的形體，草根樹皮，也哪一個不是有形的物體，不過是氣性各自不同，藉用來補偏救弊罷了，何必把理論提得那麼高，自己投入魔境呢！

既然有真陰真陽，什麼是假陰假陽？回答說：這是似是而非，常常誤人，不可不知。例如人高熱煩躁，口渴舌燥，難道不是陽證嗎？

我看他面色發紅，這是戴陽，切他的脈，尺部弱而無力，寸關部豁大而無倫次。這是陰氣盛於下，逼迫陽氣於上，是假陽的證候。我用假寒的藥物，順從它的性質而折服它，不一會兒就平復了。

例如人怕冷，身體離不開加衣服，手腳冰冷，難道不是陰證嗎？

我看他面色晦滯，切他的脈象澀滯，按壓下去細數而有力。這是假寒的證候，寒在皮膚，熱在骨髓。我用辛涼的方劑，溫服而運行它，一發汗就好了。這也有不能發汗的情況。凡是這些都是因為真氣不固，所以假的得以擾亂真的。

陰盛格陽，陽盛格陰，這是病變的不同，怎麼能指為真氣不固，這也是專門為了使用八味丸鋪路罷了。假陽是不足，卻表現為有餘；假陰是有餘，卻表現為不足。這個「假」字又與前面的「真」字不對應。

前面所說的真，是指先天真元之氣，不是後天及各臟腑之氣。這裡是以陰盛似陽、陽盛似陰的證候。

相對於真來說，那麼前面所說的真，是指熱為實熱、寒為實寒。這不是很荒謬嗎！

總之，「真」字本來就非常不通，一身之中，原本沒有所謂的假陰、假陽。

既然已經認識到它是假的，卻沒有方法投合它的欲望，它也會抗拒而不進入。

經書說：制服它的主要病機，而先針對它的病因，開始時用相同的方法，最後用不同的方法，就可以使邪氣去除而回歸正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