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官論（2）

腎臟有兩個，是精氣所居住的地方。它生長在脊椎第十四節下方，兩旁各距離一寸五分的地方，形狀像豇豆，兩者併攏而彎曲地附著在脊椎上。

外部有黃色的脂肪包裹，內部是白色、外部是黑色，各自有兩條繫帶，上一條連繫到心包，下一條經過屏翳穴的後方，趨向脊骨。兩個腎臟都屬於水，但一個屬陰，一個屬陽。越人說左邊是腎，右邊是命門，這是錯誤的。

命門就在兩個腎臟各自距離一寸五分的中間，這是舊有的說法，但也是捕風捉影、憑空捏造的話，與《內經》完全不合。它應該在身體的中央。《易經》所說的「一個陽氣陷在兩個陰氣之中」。《內經》說：「第七節脊椎的旁邊，有個小心。」這就是命門，被稱為真正的君主。《內經》為什麼不說命門是君主之官呢？它是全身的太極，無形可見。既然說是「小心」，為什麼又說無形呢？兩個腎臟的中間，是它安穩的宅舍。

考據《內經》並沒有命門的說法，只有《靈樞·根結篇》說：「太陽經的根源起於至陰穴，終結於命門。命門，就是眼睛。」《衛氣篇》也說：「命門，就是眼睛。」

《素問·陰陽離合論》說：「太陽經根源於至陰穴，終結於命門。」王啟玄註解說：「命門是儲藏精氣的地方。光輝照耀的地方，就是兩隻眼睛。」經文所指的命門，都是用眼睛來解釋。因為眼睛是五臟六腑精氣所灌注的地方，所以稱為命門。再者，「門」是出入開合的地方。

眼睛的精華光芒，內部晶瑩、外部照耀，並且隨時可以開閉，對於「門」字的意義來說非常貼切。如果說腎臟中那一點真陽之氣叫做「門」，意義上也不符合。腎臟的右邊有一個小孔，就是三焦。

《內經》明確地說：「上焦像霧氣，中焦像水泡，下焦像水溝。」這是指腎臟旁邊的小孔，是胡亂編造、不倫不類的說法。三焦，是臣使之官。經書說：「三焦，是疏通水道的官員。膻中，是傳達命令的官員。」

前一段明明引用過了，現在卻把三焦當作命門的臣使之官，為什麼顛倒錯亂到這種地步？

秉承命令而運行，周流在五臟六腑之間而不停息，這叫做相火。

「相」的意思，是說像天子無為而治，宰相代替上天推行教化，這是先天無形的火，與後天有形的火不同。疏通水道的官員如何能代替上天行事？況且把命門指為天子，更是支離破碎。

腎臟的左邊有一個小孔，是真陰、真水的氣，也是無形的。火無形還可以說得過去，水怎麼能說無形呢？

況且「真」這個字是相對於「假」來說的，把三焦和這個孔竅當作真火、真水，難道心火、腎水是假火、假水嗎？而且前面的孔竅叫做三焦，這個孔竅又叫什麼東西呢？

向上行進夾著脊椎，到達腦中成為髓海，分泌它的精液，注入到脈絡中，來營養四肢末端。真陰之氣所分泌的是什麼東西的精液？而且憑什麼見得必定從髓海到達四肢末端？

向內注入五臟六腑以對應時間刻數，也跟隨相火潛行於全身，與兩個腎臟所主管的後天有形之火不同。

考據《靈樞·營衛生會篇》討論中焦說：「這裡接受水穀之氣，分泌糟粕，蒸化津液，轉化其中的精微物質，向上注入到肺脈，然後轉化為血液，用來奉養身體，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。所以它能夠單獨運行在經脈隧道中，稱為營氣。」

又說：「上焦也與營氣一起運行在陽分二十五周，運行在陰分二十五周，這是一個循環。」經文確鑿無疑，都是指營氣而言。

現在卻把它移作腎中的水氣，真是胡亂編造、不倫不類，顛倒錯亂，簡直是夢囈之語。但是命門無形的火，存在於兩個有形腎臟的中間，稱為黃庭。無形的火，前面指三焦，現在又指命門。所以說：這是誰說的？五臟的真氣，只有腎是根本。腎是五臟的真氣，那麼什麼東西是五臟的假氣呢？

褚齊賢說：「人受孕成胎，開始於任脈的徵兆，只有命門最先具備，有了命門然後生出心臟。心主管血液，有了心臟然後生出肺臟。肺主管皮毛，有了肺臟然後生出腎臟。」

腎主管骨髓，有了腎臟就與命門結合，陰陽二數完備，所以腎臟有兩個分支。前面說命門在中間，腎在兩旁。

現在又引用腎臟與命門合起來成為兩個，仍然是左右相對的意義，前後矛盾到這種地步。

由此可見命門是十二經脈的主宰，腎臟沒有它就無法發揮強壯的作用，而技巧才能也就無法展現了。

膀胱沒有它，那麼三焦之氣就不能氣化，而水道就不能運行了。

膀胱與三焦明明是兩個腑，說膀胱沒有命門則三焦就不能氣化，這前後如何連貫得上？

脾胃沒有它，就不能蒸煮消化水穀，而五味就無法產生。肝膽沒有它，那麼將軍就沒有決斷力，而謀劃思考就無法產生。大小腸沒有它，那麼消化傳導功能就不能運行，而大小便就會閉塞。心沒有它，那麼精神意識就會昏亂，而萬事萬物就無法應對了。

這樣把君主之官也降級聽命於命門，它還足以擔當君主的稱號嗎？這就是所謂的「主不明，則十二官危」。

「此所謂」這三個字，竟然確鑿地認為《內經》也把命門當作主宰，真是放肆到了極點。

我有一個比喻，好比元宵節的鰲山走馬燈，裡面有作揖的、跳舞的、飛翔的、奔跑的，各種形象無一不備，它們中間只有一團火罷了。

火旺的時候就轉動得快，火微弱的時候就轉動得慢，火熄滅了就靜止不動。

而那些作揖的、跳舞的、飛翔的、奔跑的，它們的軀殼未嘗不存在。走馬燈裡面的東西，都是死物。所以只能依賴火氣衝擊機關而轉動。如果五臟六腑各自有生機，難道會專門依賴命門嗎？

正因為他把五臟六腑都看作是死物，所以後面文章沒有其他治療五臟六腑的藥方，專門依靠一個八味丸來治療五臟六腑的疾病，其根源都在這裡。所以說：「你的身體不屬於你所有，是天地暫時寄託給你的形體。」引用莊子的話，也與上文不連貫。

我之所以懇切地一定要闡明這個理論，是想讓世上養生的人、治病的人，確實地把命門當作君主，而在「火」這個字上特別留意。

養生就補火已經屬於偏見，何況治病必須看病的根源是什麼，而一味地補火，難道不是殺人嗎！既然說立命門之火，是人身的至寶。

為什麼世上養生的人，不知道保養節制慾望，而日夜殘害這個火？不節制慾望也並非專門殘害這個火。

倘若用已經被損傷耗竭的火，一概地來補陽，又成了殺人的方法了。已經生病了。

治病的人，不知道溫養這個火，卻每天用寒涼的藥物直接撲滅這個火，哪裡還能指望身體有生機呢？

治療方法多種多樣，原本不是專門使用寒涼藥，也不是專門補火。

經書說：「主不明，則十二官危」，用這種方法養生就會遭殃，要警惕啊，要警惕啊！

我現在直接指出它回歸本元的路徑，並明白地指示那個命門君主之火。把命門竟然指為君火，真是千古的怪論。它是水中的火，互相依賴而永遠不分離。既然永遠不分離，為什麼會有上越的疾病呢？火有餘，是因為真水不足的緣故。

一點也不敢去除火，只補充水來匹配火，加強水的主體，來鎮制陽光。上文都是為八味丸做鋪墊，又恐怕遺漏了六味丸。

這裡忽然轉出水不足的理論，邪說害人，其煞費苦心也是如此。這就是所謂的弄虛作假、費盡心機。火不足，是因為表現出水有餘。水有餘的病症，不知道是什麼樣子？如果是虛寒等證候，不能算是水有餘。如果是水腫等證候，也不能專門補火。總之是欺騙人的大話，是殺人的捷徑罷了。

也不必瀉水，就在水中補火，增加火的來源，來消除陰寒的遮蔽。

所謂的「原」和「主」，都屬於先天無形的奧妙，不是說心是火而它的根源在肝，腎是水而它的主管屬於肺。

因為心、脾、腎、肝、肺都是後天有形的東西，必須用無形的火，配合無形的水，直接探求它們君主所在的穴位宅舍來尋求，這叫做「同氣相求」，文理不連貫。這樣就容易理解了。所謂「知其要者，一言而終」。

至於風、寒、暑、濕、燥、火這六種邪氣侵入人體，這是客氣，不是主氣。主氣穩固，客氣就不能侵入。

在六淫邪氣還沒有侵入之前，專門使用補法，服用八味丸、六味丸沒有什麼大害處。

如果六淫已經侵襲，邪氣已經傷害了正氣，仍然一概使用這兩個方子，那就不是補主氣，反而是補助邪氣了。這樣能不殺人嗎！

況且沒有生病的人，又何必吃藥？既然吃藥就必須看人的體質如何然後再制定藥方，又怎麼能專門使用這兩個方子呢？

現在談論醫道的人，只知道去除客邪，卻對主氣漫不經心，這是為什麼呢？

即使有說要鞏固主氣的人，也專門把脾胃當作一身之主，哪裡知道坤土是由離火所生，而艮土又屬於坎水所生呢？命門既然是太極，為什麼又屬於坎？

如果以坎卦來論，那麼坎水固然屬於腎，而離火又屬於心，仍然與命門無關了。

明白了這個道理，不僅醫學的淵源，自有聖賢道統的傳承，也從此不會昏暗。把命門當作道統來說，自己不覺得可恥嗎？

而所謂的「一貫」、「浩然」、「明德」，假如孔子說「參乎吾道是火」，孟子說「吾善養吾火」，《大學》說「在明明火」，豈不令人笑倒！玄牝、空中、太極，都是同一個火罷了。太極是一團火，有這樣的道理嗎？

成為聖賢，成為神仙，成為佛陀，不過是能夠保全這個火並回歸它罷了。

我這一篇論述，闡發了千古未明的道理，看到的人千萬不要認為它迂腐。神仙佛陀我無法知道。如果保全這個火就能成為聖賢，真是千古的怪論。難怪他自稱是闡發了千古未明的道理。這篇議論，完全是為了讓天下所有的病都用八味丸而設立的。

於是就講出儒、釋、道三教合一的道理，來顯示八味丸不可不用的理由。

這種胡言亂語沒有一個字連貫，稍微通曉文理的人看到，應該沒有不知道它的狂妄悖理，即使他的醫道果然精湛，看到這種議論，也會連他的醫道一起懷疑。

然而世上號稱通曉文理的人讀了它，反而認為他真的懂得性命的道理，因此更加相信他的醫學精湛。

而八味丸竟然不只是治病的藥，實在是性命所維繫，一天也不能廢棄的東西。唉！

我可憐趙氏，更可憐讀了趙氏的書而崇拜相信他的人，他們的愚昧比趙氏還要超過百倍啊。

太極圖中的白色圓圈，相傳是沒有第二種解釋的。陰陽還沒有分判的時候叫做太極。

現在在白色圓圈之中先有黑、白兩個點，作為一陰一陽的象徵，然後才生出太極來，那麼《易經》中就應該說：「易有兩儀，是生太極」了。太極圖可以更改，那麼古代聖賢的書哪一本不可以更改呢？小人的肆無忌憚，竟然到了這種極點。

《繫辭》說：「易有太極，是生兩儀。」周敦頤先生擔心人們不明白，於是製作了太極圖。

無極而太極，無極，是還沒有分化的太極；正因為它還沒有分化，所以才是太極。

難道有未分化的時候是無極，已分化的時候是太極？太極如果已經分化就是陰陽了，怎麼還能叫做太極呢？太極，是已經分化的陰陽。既然叫做陰陽，就不能再叫做太極了。

因為太極運動產生陽，靜止產生陰，哪裡有已經分化為陰陽卻還稱為太極的道理！

性理之學的說法，尚且不足以與這種無知狂妄的人辯論，我擔心世上讀到它的人偶爾不注意，就會被它迷惑，造成的貽誤不小啊。

兩個腎臟都屬於水，左邊是陰水，右邊是陽水。把右邊當作命門是錯誤的，命門在兩個腎臟的中間。

命門左邊的小黑圈是真水的穴位，右邊的小白圈是相火的穴位。這一水一火，都是無形的，日夜潛行不息。兩個腎臟在人體中，合成一個太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