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話（1-1）

醫術雖然是小道，但其中的義理精深，醫者的地位雖然低賤，但責任重大。我自從學習醫術以來，一直小心謹慎，無論匆忙或困頓都專注於此，經過三十多年，成就了一些微小的事業，大多是從艱苦勤奮和謹慎中得來的。

你們這些人學醫，要先把遊戲的念頭徹底清除乾淨，然後耐心地去做，何必擔心不能每天進步到高明的境界呢？

醫術是仁術，醫者的心要仁愛，醫術要智慧。愛護生命、喜好生機叫做仁，聰明靈活、隨機應變叫做智。如果仁有餘而智不足，還不失為一個誠實厚道的人；如果智有餘而仁不足，那就會變成欺騙世人、虛偽狂妄之輩。

凡是治療一種疾病，必須先仔細診察。即使病情輕微，也不可輕易說沒事，恐怕病人因為病輕而自己疏忽，導致產生其他變化。

即使病情嚴重，也不應該乾脆地拒絕，恐怕病家聽了產生恐懼，更加導致慌張。

但是真正沒有妨礙，以及絕症全部具備不可救治的，不在這個範圍內。

曾經有一個病人，年齡大約十三四歲，他的母親叫他到外廂來診治。他面色青黃，沒有和悅之氣，眼睛向下看，也不轉動，脈象細小，身體沒有發熱，問他病痛不回答。他母親代為回答說：咳嗽十多天了。我開了一劑平常治療咳嗽的套方，第二天就死了。我聽後非常驚駭，自責見識淺薄、醫術疏漏。

後來又遇到一個船家，年齡大約四十歲，面色雖然不青，但是神情呆滯、眼珠不轉，脈象也細小，患咳嗽氣急，問他的病情不回答，我就推辭了，後來兩天果然死了。

這屬於肺絕證，經典說：「肺絕的脈象，如同風吹毛」，是說它細小。前面兩個證候神氣已經離散，死亡是必然的了。

又見到一個女子，年齡十八九歲，四月間患時令病，和她母親同一天得病，到第七天同時戰汗。她母親戰汗陷入、發厥而死，女子正出汗未收，聽到母親死了驚慌起身，號啕痛哭，極力勸慰才停止。從此像喝醉了一樣、像痴呆一樣，獨坐不說話。

請我診治，脈象極度弦而銳利，眼珠環轉不定，這是膽絕的證候。因為驚嚇傷了膽，神魂失守，無法治療了。果然到晚上發狂而死。

經典說：「少陽經氣終絕的人，眼睛直視、目系斷絕，目系斷絕的，一天半就會死。」又說：「得到神氣的就會昌盛，失去神氣的就會死亡。」又說：「胡言亂語的人是失志，失志的人會死。」

臟結是死證，張仲景告誡不可攻下。我曾治療過兩個人，都無法救治而死。

其中一人平素有肝氣，另一人平素有癖塊，都突然腹中硬滿劇痛，吃東西就嘔吐，大小便不通，腹中硬塊有的豎有的橫，有好幾條。

起初用深師七氣湯，如吳茱萸、官桂、木香、厚朴、烏藥等，送服備急丸五粒，沒有通利。又改用許學士的溫脾湯，也沒有通利。其他醫生用張仲景的黃連湯加肉桂，疼痛嘔吐也不停止。一個人四天死，一個人三天死，竟然毫無辦法。

旭高自己按語：有人說灸關元或許可以救治，但是病人疼痛沒有片刻安寧，怎麼能施行灸法呢？

我常常想，陰邪盤踞，臟氣凝結，不通則不出，如果使用通陽的藥物，如附子、肉桂、乾薑、半夏、茯苓、烏藥、澤瀉等，送服來復丹來疏通臟腑的陽氣，調理三焦的氣機，如果給我幾年時間，再遇到這種證候，能夠試試這個方法，不知道效果如何。

一個老婦人年齡五十多歲，在冬天大便後，腹中微痛，胸悶滿，噁心，輕微怕冷，輕微發熱。

起初醫生認為是感受寒邪，用疏通發散的藥物沒有效果，拖延到十多天後，請我治療。

診得脈象左手沉小，右手脈浮而無力，這是中氣虛弱而感受寒邪。

應當用六君子湯，加炮薑、木香、蘇葉汁，意見已經確定，方子也寫出來了。

恰好某位醫生來了，與他商討，將方子請他指正，醫生說：「現在病人已經十多天不大便，而且胸腹滿悶，暫時緩用黨參、白朮、炮薑，換入枳殼、栝蔞，稍微磨些紫金錠，芳香開通氣分，治療他的疼痛滿悶。」病人正好擔心大便不通，不敢進食，主人也害怕用補藥，恐怕增加脹滿，於是聽從了那位醫生的話。我也不便與他爭論。

誰知道藥吃下去就大便，起初還是稀溏，後來就是稀水，腹瀉不止，四肢冰冷不溫。

第二天，那位醫生才商議用黨參、白朮、炮薑，急忙煎藥已經喝不進去了，當晚就死了。

這件事，我深深後悔自己沒有主見，假如當時極力爭辯，還可以挽救，沒有這樣做，坐視病人死亡，我深感痛悔。

旭高自己按語：有人說黨參、白朮、炮薑只是遲用了一天，早一天用就能活，遲一天用就死，恐怕也不一定吧？

我說：不是這樣，當他大便還沒有泄瀉，元氣還沒有脫離的時候，早用這個方子，十個能救活五個。

我私下憂慮世俗，一旦患了重病，必定延請多位醫生，大家因為病情嚴重，不肯負責，互相推諉，導致耽誤事情很多，感慨啊！

浦瑤官三十二歲，體型肥胖，多痰多濕，九月間因為勞累、吃葷喝酒幾天，就得了伏暑證。

初起時寒輕熱重，像瘧疾的樣子，一天輕一天重，五六天後，只發熱不惡寒，舌苔乾黃，大便不通，熱得很煩躁，脘腹部硬痛。

我用大柴胡湯一劑服下，效果如神，安穩了一天，仍然煩躁，舌根苔仍然乾黃，根據他脘腹還痛，改用鮮石斛、栝蔞、連翹、山梔等，送服滾痰丸三錢，當晚大便泄瀉三次，第二天診視，各種病症都好了，我也說他沒事了。

誰知道傍晚時分，心中難過，體表不發熱，手足不溫，精神疲憊像昏迷一樣，喉中汨汨作響不停，像吞唾液的聲音，口角流口水，涎沫流出不止，直到三更，發厥數次，病家驚慌恐懼，天剛亮就來求治。

診得脈象細如絲，舌苔原本黃的變成了白色，而且濕膩，我也為此驚愕，這就是所謂的「熱病未好，寒病又起」。

因為這個人中氣不足，兩次攻下之後，中氣更加虧虛，導致太陰寒痰上逆，所以有這個急變。

用附子、草果、乾薑、半夏、茯苓、陳皮等藥，或許可以挽救。

病家說：「先生昨天用寒藥，今天用熱藥，有這個道理嗎？還是有什麼根據？只是這個孩子的性命，完全託付在先生身上。」我聽了這些話，於是慢慢地告訴他們說：「醫者的心是仁心，所以敢於冒著不當的風險而隨機應變，有什麼證候，就必須用什麼藥，昨天熱證用寒藥，今天寒證用熱藥，又有什麼可懷疑的呢？我肯寫這個方子，是我的熱心，服不服藥，我不勉強，但是情勢已經危急，想要圖謀萬一的僥倖，除了這個沒有別的辦法。」說完告辭回家，第二天又來請，大概是高興昨天僥倖服藥見效了。連續服用附子四劑而痊癒。

但是寒證已經退了，已經能喝幾碗粥，還有餘波，仍然寒熱如瘧疾，只是不太嚴重罷了。再用豆卷、半夏等平和調理，五六劑而痊癒。

錢家的兒子是個風度翩翩的少年，還沒有結婚，春心勃勃，偶然宿妓，房事勇猛，感染了淋濁，陰莖中疼痛連到陰毛邊際。

醫生用分清滲利的藥物，淋痛都減輕了，但覺得少腹中央，向下連到陰毛邊際時時隱痛，以後有時劇痛，有時微痛，有時不痛。

有的用金鈴子、延胡索，有的用吳茱萸、烏藥，有的用韭根、兩頭尖，都沒有效果。

一位醫生用肉桂五苓散，疼痛止了兩天又復發，又用補中益氣湯，疼痛更加嚴重。

才請我診治，我經過望診問診之後，知道這個孩子腎氣素來虧虛，竭力房事，又損傷了腎氣，敗精化為濁物，起初醫生過用滲利寒藥，再次損傷腎臟的陽氣，醫生用肉桂止痛，疼痛止了兩天，是得到了溫通的力量。

改用升提補中的藥物，疼痛反而更嚴重的原因，是下焦精氣兩虧，升提陽氣則腎更加虧虛。

應當用金匱腎氣丸，補陰中的陽氣，占據它的巢穴而招安它。

服下後疼痛果然安定，有時仍然微痛，連續服用腎氣湯十多劑，後來改用腎氣丸，每天早晨服三錢，一個月痊癒。

旭高自己按語：這個病用腎氣丸而沒有疑慮，完全是從服用肉桂止痛兩天這件事領悟出來的，古人說：心領神會的地方並不是另有玄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