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古語往往指藥言毒藥。皆是比諭之言也。古方家先生。常以為談資。凡藥之為物。對疾而為用。其不冠毒字。亦非常用物。仰藥而死之類。可以見也。周禮所說毒藥。原是二物。東門隨筆既辨之。然無明證敵異說。藤田子定辨之而示余。其說鑿鑿有據明瞭。乃今錄諸左曰。周禮醫師。掌醫之政令。聚毒藥以共醫事。鄭玄注云。毒藥藥之辛苦者。藥之物。恆多毒。孟子曰。若藥不暝眩。厥疾不瘳。
古時候的說法往往把藥稱為毒藥，這都是比喻的說法。古代的方家先生，常把這當作談論的資材。大凡藥這種東西，是針對疾病而發揮作用的。那些不冠上「毒」字的，也不是常用的物品。像服藥而死一類的情況，就可以看出來了。《周禮》所說的毒藥，原本是兩樣東西。《東門隨筆》已經辨析過了，但沒有確鑿的證據來對抗不同的說法。藤田子定辨析了這件事並給我看，他的說法有確鑿的根據，非常清楚明白。現在把它記錄在下面：《周禮》記載，醫師掌管醫療的政令，聚集毒藥來供給醫療事務。鄭玄的注解說：毒藥是指藥味辛苦的藥物。藥這種東西，常常帶有毒性。《孟子》說：「如果藥吃了不使人頭暈目眩，那病就不會痊癒。」
原文
（按此孟子引書之文。而鄭玄不直引書者。今所謂古文尚書。晉時始行。鄭玄尚未之睹故也。）近世大儒物茂卿引此以解論語季康子饋藥夫子不嘗之章。而醫人好奇者。狃聞其說。遂創為古方家者流。謂疾醫之業。非專用毒藥不可。妄庸之徒。一意攻擊。其病雖除其人亦隨而斃。故時人有古方善殺人之諺。不意二王（王莽王安石）之後。周禮再流毒於世也。以余觀之。此不善讀周禮之過也。夫醫師。眾醫（食醫疾醫瘍醫獸醫）之長。上士二人。下士四人。府二人。史二人。徒二十人。猶後世尚藥局也。其職固云。凡邦之有疾病者。疕瘍者造焉。則使醫分而治之。則上文所謂聚毒藥者。乃以供疾醫瘍醫等之事也。藥則疾醫職所謂五藥。
（按：這是孟子引用《尚書》的文字，而鄭玄不直接引用《尚書》的原因，是因為現在所謂的古文《尚書》，到晉代才開始流傳，鄭玄當時還沒有見過。）近代的大儒物茂卿引用這段話來解釋《論語》中季康子饋贈藥物而孔子不品嘗那一章。而一些喜好新奇的醫者，習於聽聞這種說法，於是創立了古方家一派，認為從事治療疾病的醫業，非專門使用毒藥不可。那些狂妄平庸的人，一心只知猛烈攻伐，病雖然除去了，人也隨之死亡。所以當時的人有「古方善於殺人」的諺語。沒想到在王莽、王安石之後，《周禮》的毒藥之說再次流毒於世。以我看來，這是不善於閱讀《周禮》的過錯。醫師是眾醫（食醫、疾醫、瘍醫、獸醫）的長官，有上士二人，下士四人，府二人，史二人，徒二十人，就像後世的尚藥局一樣。他的職責本來就說：凡是國內有患疾病的、長瘡瘍的，都到他那裡去，他就派醫生分別治療。那麼上文所說的聚集毒藥，就是用來供給疾醫、瘍醫等人的事務。藥就是疾醫職責中所說的五藥。
原文
（注云。五藥草木蟲石谷也。）毒則瘍醫職所謂五毒。
（注解說：五藥是指草、木、蟲、石、穀。）毒就是瘍醫職責中所說的五毒。
原文
（注云。五毒五藥之有毒者。）總而曰毒藥。其不言五者。從省文也。康成以為藥之辛苦者。雖與良藥苦口之談相類。
（注解說：五毒是指五藥中有毒性的部分。）總稱為毒藥，之所以不說「五」，是採用了簡省的說法。鄭康成認為毒藥是指藥味辛苦的藥物，雖然和「良藥苦口」的說法相似。
原文
（古書良藥苦口。或有作毒藥苦口者。）然下文明言五藥五毒。則不可從也。以毒藥為五毒五藥。不獨余臆說。昔人亦有此解。
（古書上「良藥苦口」，有時也寫作「毒藥苦口」。）但是下文明確說了五藥、五毒，所以不能採用（鄭玄的）說法。把毒藥理解為五毒和五藥，不單是我個人的推測，前人也有這種解釋。
原文
（頃閱清人姜兆錫周禮輯義。其解既已如此。更考明柯尚遷周禮全經云。毒謂五毒。攻之之毒藥謂五藥。療之之藥二物也。聚之所以共眾醫之用。其說最為明瞭。）余請更詳其說。假如典婦功之職。為主婦人絲枲功官之長。而典絲職曰。及獻功。則受良功而藏之。（鄭司農云。良功絲功縑帛。）典枲職曰。及獻功。受苦功。
（最近閱讀清代姜兆錫的《周禮輯義》，他的解釋已經是這樣了。再考察明代柯尚遷的《周禮全經》說：毒是指五毒，用來攻伐疾病的毒藥是指五藥，用來治療的藥物，是兩樣東西。聚集它們是為了供給眾多醫生使用，這個說法最為清楚明白。）我請求更詳細地說明這個說法。假如「典婦功」這個職位，是主管婦女紡織麻布功績的官員的長官。而「典絲」的職責說：等到呈獻功績時，就接受優良的絲織品並收藏起來。（鄭司農說：良功是指絲織品的功績，指縑帛。）「典枲」的職責說：等到呈獻功績時，接受粗劣的麻布。
原文
（鄭司農云。苦功謂麻功布紵。）典婦功統之則曰。凡授嬪婦功。及秋獻功。辨其苦良。
（鄭司農說：苦功是指麻織品的功績，指布和紵麻。）典婦功統管這些事務時就說：凡是授予嬪婦的紡織任務，等到秋天呈獻功績時，要分辨它們的粗劣與優良。
原文
（鄭司農讀苦為鹽。謂分別其縑帛與布紵之粗細。）苦良。即典絲之良功。典枲之苦功。猶省五毒五藥而言毒藥也。疾醫職曰。以五味五穀五藥。養其病。以五氣五聲五色眡其死生。兩之以九竅之變。參之以九藏之動。凡民之有疾病者。分而治之。死終則各書其所以。而入醫師。瘍醫職曰。凡療瘍以五毒攻之。以五氣養之。以五藥療之。以五味節之。凡藥以酸養骨。以辛養筋。以咸養脈。以苦養氣。以甘養肉。以滑養竅。凡有瘍者。受其藥焉。醫師之職統之則曰。聚毒藥以共醫事。例以苦良之為良功苦功。斯可以證其為五藥五毒矣。蓋古人命名。各有其義。均之草木蟲石谷。自其可以攻之而言則為毒。自其可以療養而言則為藥。
（鄭司農把「苦」讀作「鹽」，意思是區分縑帛與布、紵的粗細。）苦良，就是典絲所說的良功，典枲所說的苦功。就像省略了五毒、五藥而統稱為毒藥一樣。疾醫的職責說：用五味、五穀、五藥來滋養病人的疾病，用五氣、五聲、五色來觀察他的生死，用九竅的變化來反覆診察，用九臟的搏動來參考判斷。凡是百姓有疾病的，分別加以治療。死亡終結時，就各自記錄其原因，報告給醫師。瘍醫的職責說：凡是治療瘡瘍，用五毒來攻伐它，用五氣來滋養它，用五藥來治療它，用五味來調節它。大凡藥物，用酸味養骨，用辛味養筋，用鹹味養脈，用苦味養氣，用甘味養肉，用滑利之品養竅。凡是患有瘡瘍的人，就從他那裡接受藥物。醫師的職責總括來說就是：聚集毒藥來供給醫療事務。用苦功、良功來類比良功、苦功，這就可以證明毒藥就是指五藥和五毒了。大概古人命名，各有其義。同樣是草、木、蟲、石、穀，從它們可以用來攻伐疾病的角度來說，就稱為毒；從它們可以用來療養的角度來說，就稱為藥。
原文
故瘍醫職掌腫瘍潰瘍金瘍折瘍之祝藥劀殺之齊。則備有五毒五藥。而疾醫職掌萬民之疾病。則言五味五穀五藥。而不言五毒。可以見已。今之古方醫。動以周禮疾醫為口實。不知本職實無五毒之文。可發一笑也。
所以瘍醫的職責掌管腫瘍、潰瘍、金瘍、折瘍的祝藥、劀殺等藥劑，那就具備了五毒和五藥。而疾醫的職責掌管萬民的疾病，卻只說五味、五穀、五藥，而不說五毒，從這裡就可以看出來了。現在的古方醫，動不動就拿《周禮》的疾醫作為藉口，卻不知道其本職其實沒有五毒的記載，真是可發一笑。
原文
上余偶讀周禮。因考究及此。嘆世無精細讀書之人。然余不學醫。未知其說於醫事當否如何也。聊錄呈南陽原先生乞其是正。
以上是我偶然閱讀《周禮》，因此考究到了這些內容。感嘆世上沒有精細讀書的人。然而我不學習醫術，不知道這個說法對於醫療事務是否恰當。姑且記錄下來呈給南陽原先生，請求他指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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