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術篇上（15）

這件事又出現在《韓詩外傳》和劉向的《說苑》中，內容稍有差異。司馬遷根據《韓詩外傳》，再蒐集不同的說法，加以修飾鋪陳，寫成了《扁鵲傳》。然而對醫學有幫助的，只有這一條而已。像趙簡子、齊桓公這些事蹟，不足以作為醫學界的典範。

又說：扁鵲經過齊國，齊侯把他當作客人招待。（扁鵲是齊國人，不能說「經過齊國」，懷疑是另一個扁鵲。司馬遷認為他是秦越人。）扁鵲進入朝廷拜見齊侯說：「君王有病在皮膚紋理之間，不治療的話將會深入。」桓侯說：

（「侯」應當作「公」，下文都相同，《新序》可以證明。）「我沒有疾病。」扁鵲離開後，桓侯對身邊的人說：「醫生就是喜歡利益，想要把沒有病的人當作自己的功勞。」過了五天，扁鵲又去拜見，說：「君王有病在血脈裡，不治療恐怕會深入。」桓侯說：「我沒有病。」扁鵲離開後，桓侯不高興。過了五天，扁鵲又去拜見，說：「君王有病在腸胃之間，不治療將會深入。」桓侯沒有回應。扁鵲離開後，桓侯不高興。過了五天，扁鵲又去拜見，遠遠看見桓侯就退步跑走了。桓侯派人去問他原因。

（故，是事由、原因的意思。《左傳·隱公元年》記載：潁考叔說：「請問這是什麼意思？」國公告訴他緣故。）扁鵲說：「疾病在皮膚紋理，是湯藥熨敷所能達到的；在血脈，是針刺砭石所能達到的；在腸胃，是藥酒所能達到的；在骨髓，即使是掌管命運的神也無可奈何。

（《史記·天官書》說：「文昌宮有六顆星，第四顆叫司命。」《索隱》說：「《春秋·元命包》說司命主管災禍。」張衡《思玄賦》說：「死生交錯而不齊一，即使是司命也無法明察。」）現在病已在骨髓，我因此沒有什麼可請求的了。」過了五天，桓侯身體發病，派人去召扁鵲。扁鵲已經逃走了。桓侯於是去世了。假使聖人能夠預先知道微小的徵兆（「微」，是細微的徵兆），讓良醫能夠及早進行治療，那麼疾病就能治好，身體就能存活。一般人擔憂的是疾病太多，而醫生擔憂的是治病的方法太少。

（「病」，是擔憂、害怕的意思。是說人們擔憂疾病太多，醫生擔憂治療的方法太少。）所以疾病有六種情況是無法醫治的：驕橫放縱，不講道理，是第一種無法醫治的情況。

（凡事順應道理必定能治好。「不論於理」，是指不遵循道理。）輕視身體，看重錢財，是第二種無法醫治的情況。（這就是所謂的忘記自身去追逐外物之類的。）衣著飲食不能夠適當，是第三種無法醫治的情況。

（「適」，是恰當、適中的意思。《靈樞·師傅篇》、《難經·十四難》可以一併參考。衣食不能適當，大多是因為貧困。但也有放縱情慾，自己失去適當調養的人。）陰陽錯亂，五臟之氣不穩定，是第四種無法醫治的情況。

（《素問·調經篇》說：「血氣尚未並聚時，五臟是安定的。陰與陽相併，血氣隨之並聚，疾病就形成了。」）形體虛弱消瘦，不能夠服藥，是第五種無法醫治的情況。

（形體精神衰弱疲憊的人，胃氣已經困乏到極點。所以，即使能夠服藥，也無法運化布散藥力，這種情況也大多無法醫治。）相信巫術而不相信醫學，是第六種無法醫治的情況。

（仰慕期望巫師祝禱的人是固執的。委託給平庸的醫生，也足以導致死亡。）只要有其中一種情況，就非常難以醫治。

（只要有一種情況存在，即使是輕微的疾病也變得非常難治，何況有兩種、三種情況，又怎麼能夠治好呢？）扁鵲的名聲傳遍天下。他到邯鄲時，聽說當地尊重婦女，就做了專治婦科疾病的醫生。

（邯鄲是趙國的都城，當地風俗尊重寵愛婦人，所以做了婦科醫生。「帶下」是指腰帶以下經血等方面的疾病。根據下文體例推測，「聞」字後面恐怕脫落了「趙人」二字。）他經過洛陽時，聽說周人敬愛老人，就做了專治耳聾、眼花等痹阻疾病的醫生。

（周朝重視養老、尊崇年長者的禮儀，遺風還在。「痹病」是毒邪凝結閉塞不通的意思，我懷疑是指耳聾、眼花的病症。）他來到咸陽，聽說秦人喜愛小孩，就做了兒科醫生。

（明朝刊本的《太平御覽》，寫作「顱囟醫」，和上文提到的「帶下醫」、「耳目痹醫」是同類的，似乎可以採用。中古時期巫師的方書確立了《小兒顱囟經》，見於《諸病源候論》。《四庫全書總目》記載《顱囟經》二卷，論述「顱囟」的意義非常詳細。）他隨著各地的習俗來改變自己的行醫科別。

（他醫術精妙，無所不能，不是那種沽名釣譽、追求利益的行為。）秦國的太醫令李䤈自知醫術不如扁鵲，就派人刺殺了他。

（別人有技藝，就嫉妒厭惡他，這是聖賢所深為警戒的。李䤈是什麼人，竟敢動手殺人！由此可知世上的醫生互相嫉妒排擠，是不足為奇的了。唉！）

這件事本來出自《韓非子·喻老篇》。古人假借醫學上的事情來論述國家的治理、混亂、成功、失敗，用來諷諭君王和宰相的例子很多。比如說事情的禍福，也有如同「腠理」一般的萌芽階段，所以聖人能夠及早處理。（《韓非子》）假使聖人能夠預先知道微小的徵兆，讓良醫能夠及早醫治，那麼疾病就能治好，身體就能存活。（《史記·扁鵲倉公列傳》）其中的用意就可以看出來了。從「人之所病」以下，是司馬遷補充修飾，以完成傳記體例的文字罷了。世上的醫生把「腠理」、「骨髓」這些話當作扁鵲的真傳秘訣，有人以三個條目年代相隔久遠作為疑惑。但在整篇傳記中，只有「屍蹶」這一條，才是扁鵲的真實面貌。他的醫術高超絕倫，自然有不可磨滅的價值，可以作為醫學界的寶典。至於能否領會其中的神妙而運用自如，就在於各人自己了。

又說：太倉公這個人，是齊國管理太倉的長官，臨菑人。姓淳于，名意。年輕時就喜好醫藥方術。高後八年，又拜同郡元里的公乘陽慶為師。（公乘是官名，陽是姓，慶是名。）陽慶七十多歲，沒有兒子，就讓淳于意完全拋棄他舊有的藥方，另外把全部的秘密方書傳授給他。

（「故方」，是倉公舊時所學的藥方。）傳授給他黃帝、扁鵲的脈書，以及根據五色來診斷疾病、預知人的死生、決斷疑惑、確定可否醫治的方法，還有《藥論》等非常精深的內容。

（《周禮·疾醫職》說：「用五氣、五聲、五色來觀察病人的死生。」《素問·移精變氣論》說：「我要診斷病人，觀察死生，決斷疑惑。」《說文解字》說：「『嫌』，是不合於心意的意思。另一說法是『疑』。」）淳于意學習了三年，為人治病，判斷死生大多很準驗。但是他到處周遊，不把諸侯的家當作自己的家，有時不替人治病，所以很多病家怨恨他。漢文帝四年，有人上書告發淳于意，根據刑法罪狀，應當用驛馬車傳送到西邊的長安。（「傳」，是用驛站遞送。）淳于意有五個女兒，跟隨著他哭泣。淳于意發怒罵道：「生孩子不生男孩，到了緊急關頭，沒有可以使喚的人！」

（「緩」字是連帶說出來的，意思是指「急」。《袁盎傳》說：「一旦有緩急的事。」《遊俠傳》說：「緩急，是人生中時常會有的。」）在這時候，小女兒緹縈為父親的話感到悲傷。（「傷」，是悲痛的意思。）就跟隨父親向西行，上書說：「我的父親做官吏，齊地的人都稱讚他廉潔公正。

（他最初擔任太倉長，所以說「為吏」。「廉」，是不貪財的意思。）現在觸犯法律，應當受刑。我深切地悲痛死去的人不能復活，而受過刑的身體不能恢復原狀，即使想要改過自新，也沒有途徑可走，最終無法做到。我情願把自己沒入官府當奴婢，來贖父親的刑罪，使他能夠改過自新。」書信被皇上看到，皇上憐憫她的心意，就在這一年也廢除了肉刑法。淳于意在家居住時，皇帝下詔書問他為人治病的情況（「為」，去聲，指為人治病），判斷生死有驗證的有多少，病患的姓名是什麼。又下詔問前太倉長臣淳于意（已經離職，所以稱「故」）：你所擅長的醫術，以及你能治療的疾病，是否有這方面的書籍？都是從哪裡學來的？學了幾年？曾經有過療效的，病患是哪個縣、哪個裡的人？是什麼病？醫藥治療後病況如何？這些都詳盡地回答。淳于意回答說：從我年輕時喜好醫藥，用醫藥方劑治療，很多都沒有療效。直到高後八年，得以見到臨菑元里的公乘陽慶老師。陽慶七十多歲，我得以拜見並侍奉他。他對我說：「完全拋棄你的那些方書，它們是不對的。

（「而」，是你的意思。「是」，如同「善」，正確的意思。）陽慶有古代先輩醫家遺傳下來的黃帝、扁鵲的脈書，根據五色診斷疾病，預知人的死生，決斷疑惑，確定可否醫治，以及藥論等書，非常精深。我家境富裕，心裡喜愛你，想要把我的全部秘方書都教給你。」臣淳于意立刻說：「這太榮幸了，不是我敢奢望的。」臣淳于意立刻離開坐席，兩次跪拜行禮請教（「謁」，是請求的意思）。接受了陽慶的脈書上下經、五色診、奇咳術，

（《素問·示從容論》說：「雷公說：『請讓我誦讀《脈經》上下篇。』」咳音開切，音該，與「侅」、「胲」、「該」相通。《說文解字》說：「奇侅，是非常的意思。」《方言》說：「非同一般叫做侅。」又有說法：《漢書·藝文志》有《五音奇胲用兵》二十三卷、《五音奇咳刑德》二十一卷。《淮南子·兵略訓》說：「刑德奇賌之數。」「賌」就是「賅」。張注說：「奇賌，是奇秘、不同尋常的術數。」廖百子說：「『咳』應當從『賅』，訛寫成『咳』，不可說與『胲』相同。）以及《揆度陰陽外變》（是醫和所稱的「六淫」之類。）、《藥論》、《石神論》（懷疑應當是《藥石神論》）、《接陰陽禁書》（有人認為是房中術的書）。我接受了這些書，誦讀、理解、驗證。大約一年左右（「所」，是約數詞，相當於「許」）。到了第二年，就加以驗證，果然有效驗，但是還不精純。總共大約侍奉學習了三年左右。

（「要」，是約略的意思。從接受學習以來，大約三年。）於是曾經為人診斷治療疾病，判斷生死，都有應驗，而且技術精良。

（「嘗」，是嘗試的意思。有人說「已」通「以」，這種說法難以聽從。）現在陽慶已經死去大約十年。臣淳于意計算跟隨學習的時間滿了三年，年齡是三十九歲。

倉公從陽慶那裡接受的脈書、藥論、禁方等書，沒有一本流傳下來。因此他所記錄的幾十條治療驗案，其中的疾病理論和治療方法，其義理無法詳細得知。所以現在不加以收錄記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