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吳震芳談往載崇禎十六年八月至十月。京城內外。病稱暍瘩。貴賤長幼。呼病即亡。不留片刻。兵料曹良直古遺正與客容對談。舉茶打恭。不起而殞。兵部朱希萊念祖拜客急回。入室而殂。宜興吳彥升授溫州通判。方欲登舟。一價先亡。一價為之買棺。久之不歸。已卒於棺木店。有同寓友鮑姓者。勸吳移寓。鮑負行去。旋入新遷。吳略後至。見鮑已殂於屋。吳又移出。明辰亦殂。又金吾錢普民同客會飲。言未絕而亡。少停夫人婢僕輩。一刻間殂十五人。又兩客坐馬而行。後先敘話。後人再問。前人已殞於馬鞍。手猶揚鞭奮起。又一民家。合門俱殂。其室多藏。偷兒兩人。一俯於屋檐。一入房中。將衣飾疊包。遞上在檐之手。包積於屋已累累。下賊擎一包托起上則俯接引之。上者死。下者亦死。手各執包以相縴。又一長班。方煎銀。蹲下不起而死。又一新婚家。合巹坐帳。久不出。啟幃視之。已殞於床之兩頭。沿街小戶。收掩十之五六。凡楔杆之下更甚。街坊間的兒。為之絕影。有棺無棺。九門計數已二十餘萬。大內亦然。天師張真人輯瑞入都。出春明不久。急追再入。諭其施符噴咒。唪經清解。眠宿禁中。一月而死亡不減。發內帑四千。三千買棺。一千理藥。竟不給。十月初有閩人補選縣佐者。曉解病由。看膝灣後。有筋腫起。紫色無救。紅則速刺出血。可無患。來就看者。日以萬計。後霜雪漸繁。勢亦漸殺。閩醫以京銜雜職酬之。明春為流賊所賊。予按所謂暍瘩。即痧病也。王庭痧脹玉衡序云。憶昔癸未秋。余在燕都。其時疫病大作。患者胸腹稍滿。生白毛如羊。日死人數千。竟不知所名。有海昌明經李君。見之曰。此痧也。挑之以針。血出病隨手愈。於是城中舁而就醫者。亦日以千計。皆得愈而去。祟禎十六年。歲在癸未。正與談往之言符矣。此明年闖賊陷燕京。明亡。予謂此不必病。亦妖孽耳。
白話
吳震芳的《談往》記載,崇禎十六年八月到十月,京城內外流行一種叫做「暍瘩」的病。不論富貴貧賤、年紀大小,只要一得病就立刻死亡,片刻不留。兵科給事中曹良直(字古遺)正和客人對坐談話,舉起茶杯作揖行禮時,就倒下死去。兵部官員朱希萊(字念祖)拜訪客人後急忙回家,一進屋就死了。宜興人吳彥升被任命為溫州通判,正要登船時,一個僕人先死了,另一個僕人去為他買棺材,很久沒回來,後來發現已經死在棺材店裡。有位同住的鮑姓朋友勸吳彥升搬家,鮑某背著行李先走,剛進新居,吳彥升稍後才到,卻看見鮑某已經死在屋裡。吳彥升又搬出去,第二天早上也死了。還有金吾衛官員錢普民和客人一起飲酒,話還沒說完就死了。不一會兒,他的夫人、婢女、僕人等人,一刻鐘內就死了十五人。又有兩個客人騎馬同行,一前一後說話,後面的人再問話時,前面的人已經死在馬鞍上,手裡還揚著鞭子。還有一戶百姓家,全家都死了。他家裡藏有許多財物,兩個小偷,一個趴在屋簷上,一個進到房裡,把衣物首飾疊好打包,遞給屋簷上的人,包裹在屋頂上堆積了很多。下面的小偷舉起一個包裹往上托,上面的人俯身接應,結果上面的人死了,下面的人也死了,手裡各自還握著包裹。又有一個長隨,正在煎銀子,蹲下去就再也沒起來而死。還有一戶新婚人家,喝交杯酒後坐在帳中,很久不出來,掀開帳子一看,已經分別死在床的兩頭。沿街的小戶人家,收屍掩埋的達到十分之五六,尤其以城門、柵欄附近更為嚴重。街坊間的小孩,為此絕跡。有棺材或沒有棺材的,九門統計已達二十多萬人。皇宮內也是如此。天師張真人(輯瑞)進京,出春明門不久,又被緊急召回,命他施符噴咒、誦經消災,他睡在宮中一個月,但死亡人數沒有減少。朝廷撥發內庫銀四千兩,三千兩買棺材,一千兩買藥,竟然還是不夠。十月初,有個福建人補選縣佐,懂得這種病的病因,看膝蓋彎後面,如果有筋腫起來,呈紫色就沒救了,呈紅色就趕快刺破出血,就可以沒事。前來求診的人,每天以萬計。後來霜雪漸漸頻繁,疫情也漸漸減弱。這位福建醫生被授予京銜雜職作為報酬,第二年春天被流賊殺害。我考證所謂的「暍瘩」,就是痧病。王庭在《痧脹玉衡》的序文中說:回憶當年癸未年秋天,我在燕都,當時疫病大流行,患者胸腹稍微脹滿,身上長出像羊一樣的白毛,每天死數千人,竟然不知道病名。有位海昌的明經李君,看到後說:「這是痧病。」用針挑破,血出來病就好了。於是城裡抬著病人來就醫的,也每天以千計,都痊癒而去。崇禎十六年,歲次癸未,正好和《談往》的說法相符。這一年,流賊攻陷燕京,明朝滅亡。我認為這不一定是病,也是妖孽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