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囊瑣探》知足齋德本十九方引

原文

湖南稻葉克（子念）者。初遊浪華受業于吉益東洞門人某。喜萬病一毒說。好用峻藥。資性魯直。不見容世。或在都下。或在山野。亦數破產。遊歷四方而為業矣。寬政壬子歲。自相州鎌倉移往甲州郡內。客於桂林寺。此年五月與里人俱登富士。既至山麓。則土人見克之佩刀曰。凡登此山者。皆解刀留此。請須托我輩。克作色曰。我舊武人子。何敢解刀邪。遂登山顛極眺望。稍下而憩。沽酒取微熏。興趣勃然。至第六合。

白話

湖南人稻葉克（字子念），最初在浪華遊學，拜吉益東洞門人某人為師。他推崇「萬病一毒」的學說，喜歡使用猛藥。性情憨厚直率，不為世間所容。有時在京城，有時在鄉野，也因此多次破產，以遊歷四方為業。寬政壬子年，從相州鎌倉搬到甲州郡內，寄居在桂林寺。這年五月，與同鄉之人一起攀登富士山。抵達山腳時，當地人看見稻葉克的佩刀，說：「凡是攀登此山的人，都必須解下佩刀留在這裡，請交給我們保管。」稻葉克變了臉色說：「我是舊武人之子，怎敢解下佩刀呢？」於是登上山頂極目眺望，稍作休息，買酒喝到微醺，意興盎然。到了第六合。

原文

（四十里為一升十折為一合）與同遊俱取先導所齎之大草鞋著之。將自沙拂下回馬。而此阪繩路一條。直下十有餘里。當其下則細沙亂石。隨步而崩。後人之足。在前人之肩。魚串而下。故欲止不能。一瞬之間。忽到山麓。而克獨中途失道。陷大澤中。才出四顧。則不見人家。惟澗水琮琤。若鳴珮環。青樹翠蔓。廕庇蓊薈。克無奈何獨躊躇於溪邊。意祈岳神。尋樵路則日漸落西山。憂懼之間。適遙見一農夫之過。克喜大聲呼之。語以前事。且問回馬道。則曰距此三十餘里。山路嶮峭。岨阨羊腸。榛莽蔚塞。奚得往焉。顧因客佩刀以犯山禁。蓋神靈之咎至此極耳。請宜謝罪也。克乃浴澗水。仰岳拜謝數回。農夫憐之。延造其里之黑川邑。令宿一小寺。寺僧頗知醫。相見互喜。遂出一書示克曰。此書近邑民家累世所傳。即知足齋德本所述也。克即讀之。則書中所載僅一十九方。取之左右。主治百病。其方簡而不繁。峻藥居十之七。與世所傳之梅花無盡藏。大懸隔。而與其所崇之萬病一毒說幾相似。克大喜不知手舞足蹈。乃謄寫以歸。比諸金科玉條矣。後遊駿遠之際少試之。復來東都。以此書為誇具。非得方金十星。則不敢許傳人。予好方技之癖。素到膏肓。偶聞之雖有意看其書。無緣言面。既而歷歲余矣。近一門人於江戶橋路傍一書肆。以青錢二十四文購得一小冊子以致予。予覽之。則嘗所傳聞德本之書。首有稻葉克序。以國字書前頃所述之事。而歲月姓名下有款識。則蓋系克之所自筆。卷尾有東洲左潤跋。惟恨此書文理不接。顛倒錯置。亦復不少。因改竄潤色其大半。使人始可讀之。後會左潤言得此書之由。則曰。曩克於日本橋大路往來。偶為攫客所奪夾帒時。並失其書云。夫德本有名醫之稱。人口之所膾炙矣。而真書之不顯於世者。幾二百年。克苦身體忍飢渴。偶然得此書。以為奇事矣。而今予在都下。不勞體膚。不識其人。而自歸我插架者。此不亦奇緣乎。蓋予生平有意於壽蒼生。每得奇方妙藥。不獨自秘。輒著作以與眾俱焉。是以天示我此書者歟。予之於克雖未有一面之識。未知其為人何如。又曷可秘邪。因附載於此。顯德本之幽光。以傳不朽。克覽之豈得以予為非哉。

白話

（四十里為一升，十折為一合。）與同遊者都穿上先前嚮導所攜帶的大草鞋。準備從沙拂下山返回。但此山坡僅有一條繩路，筆直下山十多里。山坡下全是細沙亂石，每走一步就崩塌。後面人的腳踏在前人的肩上，像串魚一樣魚貫而下。因此想停也停不住，一瞬間就到了山腳。而稻葉克獨自在中途迷路，陷入大沼澤中，好不容易掙扎出來四處張望，卻不見一戶人家。只有澗水聲琤琤作響，如玉珮相碰之聲。青樹翠藤覆蓋，濃密蓊鬱。稻葉克無奈獨自徘徊於溪邊，心中向山神祈求。尋找樵夫走的小路時，太陽已漸落西山。正當憂懼之際，恰好遠遠看見一個農夫經過。稻葉克大喜，大聲呼喊，把先前的事告訴他，並問回頭的路。農夫說：「距離這裡三十多里，山路險峻崎嶇，如羊腸小道，灌木雜草繁茂遮塞，如何能去呢？」回想客人因佩刀而犯山禁，大概是觸怒神靈才到如此地步，請應當謝罪。稻葉克便在澗水中沐浴，抬頭向富士山跪拜謝罪數次。農夫憐憫他，引導他到鄉里黑川邑。讓他住宿在一座小寺廟裡。寺中僧人頗懂醫術，相見後彼此歡喜。便拿出一本書給稻葉克看，說：「這書是附近村村民家世代相傳的，就是知足齋德本所寫的。」稻葉克立即讀了，書中所載僅有十九個方子。信手取用，主治百病。方子簡單而不繁瑣，猛藥佔了十分之七。與世間所傳的梅花無盡藏相差甚遠，而與他所推崇的萬病一毒學說極為相似。稻葉克大喜過望，簡直手舞足蹈。便抄寫帶回，比作金科玉條。後來遊歷駿遠時稍微試用，又來到東都。以此書作為炫耀的資本，除非給予十星金子，否則不敢傳授給人。我愛好方技的癖好，深入膏肓。偶然聽說雖然有意看此書，卻無緣見面。如此過了一年多。近來一位門人在江戶橋路旁的書肆，用二十四文青錢買了一本小冊子送給我。我一看，正是曾經傳聞的德本之書。卷首有稻葉克的序，用日語寫前面所述之事，歲月姓名下有落款，大概是稻葉克親筆所寫。卷尾有東洲左潤的跋。只是遺憾此書文理不連貫，顛倒錯置之處也不少。便加以刪改潤色了大半，使人才能閱讀。後來遇見左潤，問他得到此書的經過，他說：「先前稻葉克在日本橋大路行走，偶然被劫匪搶去書袋時，連帶書也丟失了。」德本有著名醫生的稱號，是人們所熟知的人物。而真正的書不顯現於世，已將近二百年了。稻葉克歷盡艱辛忍受飢渴，偶然得到此書，以為是奇事。而如今我在都下，不費力氣，不認識此人，卻自動來到我書架上，這不也是奇妙的緣分嗎？我向來立志於救護百姓，每次得到奇方妙藥，不獨自秘藏，總是寫成書與大眾共享。這大概是上天示意把此書給我吧！我與稻葉克雖然未曾見過一面，不知他為人如何，又怎能秘藏呢？因此附載於此，以顯揚德本的幽光，使其流傳不朽。稻葉克看到這段文字，難道會認為我不對嗎？

原文

近甲州門人高木甫齋來。予欲使彼歸鄉之次。造黑川邑索此書之原本以訂正。乃高木生跋陟嶮岨。遍歷峽中。無所謂黑川邑者矣。因至桂林寺詢之寺僧。曰。德本十九方。往年自山梨郡元明傳。而為克所奪去云。然則克欲使人信。而奇其事者歟。

白話

近來甲州門人高木甫齋前來。我想讓他在返鄉途中，造訪黑川邑索取此書原本以便校訂。然而高木生翻山越嶺，遍歷峽谷，根本沒有叫黑川邑的地方。於是到桂林寺詢問寺僧。僧人說：「德本十九方，往年從山梨郡元明處傳來，後來被稻葉克奪去了。」如此說來，稻葉克大概是想要使人相信，而故意把這件事說得離奇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