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案略陳（1）

《內經》說：「知道犯了什麼逆證，用正確的方法來治療。」如果沒有方法，怎麼治療逆證？不能了解（方法），又怎麼運用方法？懂得方法已經很難，而了解（病因）更是難上加難。

能夠掌握了解逆證的方法，自然就不難掌握治療逆證的方法；如果只有治療逆證的方法，卻沒有了解逆證的方法，那麼所謂的了解就是虛妄的了解，方法也是虛妄的方法。

用虛妄的認識和虛妄的方法，施加在患有逆證的人身上，不但逆證無法治好，反而會加速惡化，這難道不是把救人的手指變成了殺人的工具嗎？因此我戰戰兢兢地追求那不妄知、不妄用的方法。

現在就我淺陋的見解所及，簡略陳述幾個案例，不敢說用方法治療逆證就能獲得療效，實際上是想請教高明之士，教導我不足之處，希望能接近救人的宗旨罷了。

用常法治療常見病，常規不必多說；用奇法治療奇異病，奇異則難以說明。所以這兩種都不收錄，只收錄那些不脫離常法但稍微蘊含出奇思路的十三個案例，拿來互相質證沒有堆砌文字的厭煩，推究起來又能觸類旁通而引申發揮。

後面記述的各案例，只標注姓氏而不寫名字，都用「某」來稱呼，是因為時間距離還不遠，如果明白顯露，難免會在病家面前顯得自誇，被同行嗔怪，非常不方便。

李某在初夏的時候，酒醉飯飽後下水捕魚，當晚發熱頭痛，四肢向外發冷、向內抽搐，肚子痛得很厲害。用了解表、溫中、利濕的方藥兩帖，感覺比較安穩。三天後忽然變成另一種證候：仰面躺著像屍體一樣，耳聾、眼睛直視，呼喚沒有反應，口裡流出痰涎，一會兒又起來亂舞，過一陣子又僵硬地躺下，這樣持續了一整天。診他的脈，脈象非常平和，只有兩尺脈細滑。詢問發病的原因，沒有人知道。於是我三次開方又三次放棄，因為找不到病因。過了很久，他妻子才說昨天他自己服了藥，或許是因為這個。於是我找來藥渣查看，是地黃湯加了薄桂。

我根據這個線索思考，用二陳湯加細辛、豆豉給他服用。藥喝下去不到一個時辰，病人嘆了一口長氣，兩眼閉合，小睡了一會兒，全身微微出汗，醒來後病就完全好了。

我推測這個證本來是感受寒濕而起，雖然用溫表、利濕的藥得到安穩，但殘餘的邪氣還沒有完全去除。趁他胡亂服用六味地黃丸，藥力引入腎陰，腎主管骨骼，所以仰臥如屍；陰邪會導致躁動，所以時而起立亂舞；腎不安寧，其子（肝）也跟著生病，所以眼睛直視、耳聾；腎是胃的關口，腎有邪氣，胃也不利，所以痰涎往上吐；尺脈帶有滑象，是少陰經有伏邪的診斷。因此用二陳湯來溝通陰陽、調和胃氣、祛痰，加上豆豉、細辛來提引和驅除腎經的邪氣。胃氣通暢、邪氣外出，所以先嘆氣，然後出汗而解除。

這個證候雖然不是嚴重的逆證，但如果不明白來龍去脈、不察覺錯誤胡亂用藥，治療方法絕不會是這樣。如果再胡亂用藥，又不知道會變成什麼證候。

記述這個案例，是為了給那些粗淺了解藥性就胡亂自己治療的人作為借鑑，同時也體現了問診的重要性。醫者千萬不要含糊，勉強裝作有能耐，只會耽誤病情罷了。

樂某剛生病的時候，他兒子因為在藥店工作，自己給他用了羌活湯沒有效果。接著某位醫生開了柴胡、葛根、木通之類的藥，病情反而加劇。又轉用桂枝、附子類的藥，更覺得不舒服。到第五天請我去診治，他的脈象澀滯，時而感覺跳動不安。身體疲倦，好像發熱又不像發熱；頭暈沉重，好像疼痛又不像疼痛；想吃東西卻吃不多，想躺下卻躺不穩；走路要跌倒卻不要人扶；張口想說話稍微覺得舌頭僵硬；像發狂又像煩躁，但不完全是狂躁；舌頭上佈滿厚苔，中間有一條黃色，好像口渴的樣子，類似醉酒的人。

我推測這個證應該是由於太陽經高居體表，膻中陽氣被鬱遏；太陰經接近內部，脾經陰氣不能宣發。之前用的各種方劑失於啟發透達，所以沒有效果。於是用淡豆豉來發散太陽經被鬱的體表，用草蔻仁來奪取太陰經不宣的內部，半夏調和陰陽，厚朴寬解脹滿，橘紅、桔梗開通壅滯、消除痰飲，香附、菖蒲開竅散鬱，茯苓安神利濕，生薑扶助心氣、驅除邪氣。囑咐服用這個方劑應該能夠見效。申時服藥，亥時大汗出，到第二天寅時、卯時，病已經像消失了一樣，不用吃藥就起來了。

記述這個案例，雙重說明了用藥不拘泥於成方，要根據病情合適地運用。然而在配伍藥物之間，又不要過於涉及奇怪驚人的藥味，要恰當合情理。同時也看到發汗溫中為什麼一定要用羌活、葛根、桂枝、附子，而沒有其他靈活的方法呢？

李某患瘧疾一個多月，剛剛好了幾天，路上遇到風雨，當晚就沉沉入睡、不說話。某位醫生給他用了理中湯，一服就見效。

第二天那位醫生再來診視，說病已經好了，只需要調理就行了，給了兩劑藥。病人只服用了一劑，忽然肚子脹得像鼓一樣，疼痛無法忍受，小便點滴不暢，大便好像要墜下來卻解不出。當晚又請那位醫生來，醫生到後診斷完說沒救了，沒有用藥就走了。

天亮時催促我去診治。他的脈象關部虛弱，尺部細而滑。問他之前用理中湯非常恰當，為什麼服用調理藥反而變成這樣？於是檢查剩下的藥劑，原來是柴胡加木通和麥冬。

我推測這個證是瘧疾後營衛不固，中氣虛弱缺乏補養，上焦中焦的陽氣不強，不能抵禦邪氣，反而導致邪氣侵犯中焦下焦。清醒和睡眠時都不說話，這是太陰、少陰的證候。那位醫生用理中湯治療，方法非常恰當。卻轉手用了柴胡，他以為病人先前得過瘧疾，自然應該配合小柴胡湯，認為陰氣已經回復、陽氣已復，不妨用木通、麥冬來清熱。哪裡知道理中湯所溫暖的是太陰、少陰，起初對證取效；而柴胡、黃芩、木通、麥冬不但對足少陽、手太陰經多此一舉（蛇足），而且對尚未清除的陰寒之邪，反而誘導它立刻發作，凝固了脾土，冰凍了水流，所以才導致腹脹痛、大小便異常的變證。

我用了五苓散，加重桂枝、白朮的用量，再加升麻一帖，小便就通暢了，腹痛停止，大便也不墜脹了。

這是因為用二苓（豬苓、茯苓）、澤瀉來行水，白朮培補脾土來勝濕，肉桂溫通經脈、化氣行水，同時去除柴胡、黃芩、木通、麥冬所帶來的寒性，升麻則提升下陷的寒氣，如同提起水閘放水一樣，使水道通暢而寒氣消除，中焦脾土健運而濕氣自然滲利。

記述這個案例，可以看出認識疾病自有一定的準則，不是胡亂猜測的事情。那位醫生前後診治，不但效果相差很遠，而且言語前後矛盾，轉手之間生死立刻改變，醫生可以隨便說話嗎！

薛某食量超過常人，屢次被酒食所傷，患了脾胃壅塞停滯的病。凡是枳實、厚朴、山楂、神麴、萊菔子、檳榔等消導停滯的藥，沒有不用夠劑量的，而且還混雜著發散解表、疏理氣機的羌活、葛根、香附、砂仁等，多得數不過來。半年多來，藥越吃病越重，臥床不能起來。

我診治他，脈象洪數堅硬，身體高熱，舌苔焦黃、牙齒乾燥枯槁，心驚膽怯、胡言亂語，呻吟口渴。按壓胸膈，偏向左脅處有痞塊堅硬如盤。病家懇求服用補藥，認為病人吃了那麼多消導藥，現在卻臥床睏倦到這種地步，不能害怕人參（補藥）。

我考慮他脾胃本來厚實，脈氣沒有衰敗，從前那些藥只能散無形的邪氣，怎能攻奪有形的積聚？於是用柴胡龍骨牡蠣湯加減出入十多帖，每天排出污穢糞便大約一桶，痞塊逐漸消失，各種症狀都好轉，後來用調和脾胃的藥物調理而痊癒。

記述這個案例，可以看出病情本來可以攻下卻攻得不恰當，導致病家疑惑畏懼，反而想用補藥，使實證更實的禍害，常常由此產生。在這種地方能夠看破，才是眼光，才是膽識。

李某在蘇州經商，患外感證找張醫生診治。張醫生的病案說濕熱阻滯，脾胃不調，所用的藥只是茯苓、木瓜、陳皮、藿香而已。吃了兩服沒有效果，仍然去就診。因為他的診所門庭若市，排隊等候很難，坐久了忽然暈倒，大概是濕熱之氣熏蒸、久候腹飢所導致。張醫生聽到外面嘈雜。

急忙出來診視，說證候轉到了厥陰、少陰二經，大虛大寒，趕快用八味丸。等人扶回家服藥後，立刻驚狂、譫妄。

換了某位醫生診治，開了茯神、棗仁、黃連、綠豆皮，連續服了兩帖，發狂更加嚴重甚至要投河。又請張醫生來診治，張醫生說證屬不治，趕快回老家，恐怕四天路程都等不到活著到家了。

當天僱船就出發，途中還遇到風雨阻礙，七天才到家，幸好沒有發生意外。

我去診視時，脈象弦滑，身體發熱、咽喉乾燥，漱水不嚥下，小便赤澀，肚子裡面微微作響。投以柴芩散，一服後身體熱退了一半。第二天舌苔灰黃乾燥，脈象接近沉數，腹部脹滿作痛，於是給大柴胡湯，排出稀溏污穢的黑色糞便大約一斗，排後逐漸安寧，調理後就痊癒了。

記述這個案例，可以看出張醫生起初認識疾病，只可惜用藥輕淺不能奏效，接著被病勢嚇住，胡亂用了八味丸。而那位醫生只知道是熱證，不分辨是哪條經絡，一味清火，哪裡知道黃連、綠豆瀉的不是該瀉的地方。

等到張醫生再來診治，就無計可施了，這是不把救治逆證放在心上，而只是敷衍了事，導致病人身纏疾病痛苦，花光了錢財，家人內外驚慌，婦女兒童悲傷哭泣。醫生在這種情況下，未必不有損於陰德。

一位婦人胃氣痛，醫生用生薑、肉桂、香附、砂仁、山楂、神麴等治療，兩帖見效。

病人害怕再次疼痛，又索取處方，醫生仗著先前有效，照原方連續服用，沒想到越吃越痛，心口像刀割一樣，一晝夜昏厥十多次，兩手亂抓，咬牙切齒，揪著頭。

我診她的脈，脈象散亂不集中，知道是因為香燥通氣的藥劑反而傷了胃氣，導致脾陰失去和諧的緣故。如果補氣，胃氣乾燥反而不能與陰液調和；如果養陰，滋潤的藥又擔心阻滯胸膈。必須用潤而不膩、香而不燥的藥物才能妥善治療。於是搗碎松子仁二兩，用陰陽水調服。一劑下去，疼痛停止，病人安穩，效果之快如同影之隨形、響之應聲。然後調和胃氣，得以完全康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