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粹精言

卷二

徐何辨症

卷二/徐何辨症3
原文
蘇城(今蘇州)徐秉楠,青浦(今屬上海)何書田,皆精軒岐術,名噪一時,時金閶劉氏饒於財而僅有一子,春患傷寒,勢已危,群醫束手,遂以重金延二人,徐至診視久之曰:「傷寒為百病長,死生繫於數日之內,苟識病不真,用藥不當,則變異立見。古有七日不服藥之說,非謂傷寒不可服藥,謂藥不可輕試也。若見之未審,寧不用藥,豈可妄投以速其殆?故醫者必先辨六經之形症,切其脈理,察其病情,究其病之所在而後施治,如太陽、陽明表症也,宜汗之;少陽則半表半裡,宜和解之;太陰邪入於裡,少陰入里尤深,均宜下之;若手足厥冷、自汗亡陽者,又宜溫之;至厥陰病,則寒邪固結,非投大熱之劑不能除,此等症勢雖危,但能對病,用藥始終無誤,不難治也。今診少君之症為兩感傷寒,兩感者,如太陽受之,即與少陰俱病,以一臟一腑同受其邪,表症里症一齊舉發,兩邪相迫,陰陽皆病,救表則里益熾,救里則表益急,譬之外寇方張而生內亂,未有不覆其國者,察其形症,變在旦夕,雖和緩(上古醫者)復生能措手乎?」言未已,閽人(守門者)報何先生至。徐退入夾室。
白話
蘇州(今蘇州)的徐秉楠,青浦(今屬上海)的何書田,都精通黃帝、岐伯的醫術,名聲一時顯赫。當時金閶的劉家富有財產卻只有一個兒子,春天患了傷寒,病情已經危急,眾多醫生都束手無策,於是用重金聘請他們二人。徐秉楠到達後診視了很久,說:「傷寒是百病之首,生死取決於數日之內。如果辨別疾病不準確,用藥不恰當,那麼病情的變化立刻就會顯現。古代有七天不服藥的說法,不是說傷寒不能服藥,而是說藥物不可輕率嘗試。如果觀察不夠審慎,寧可不用藥,怎麼能隨意用藥來加速他的危險呢?所以醫生必須先辨別六經的症狀,切其脈理,觀察病情,探究疾病的所在,然後再進行治療。例如太陽、陽明是表症,應當用汗法;少陽則在半表半裡之間,應當用和解法;太陰邪氣進入裡證,少陰進入裡證尤其深,都應當用下法;如果手足厥冷、自汗、陽氣外亡,又應當用溫法;到了厥陰病,則是寒邪固結,非用大熱的藥劑不能祛除。這些症狀雖然危急,但只要能對準病症,用藥始終無誤,就不難治療。如今診斷少公子的病症是兩感傷寒。兩感,是指太陽受邪,就與少陰同時發病,因為一臟一腑同時感受邪氣,表症裡症一起發作,兩邪相互逼迫,陰陽都受病。救治表症則裡熱更加熾盛,救治裡症則表症更加危急,好比外敵正在猖獗而內部又發生動亂,沒有不傾覆國家的。觀察他的症狀,變化就在旦夕之間,即使是上古醫者和緩復生,又能有什麼辦法呢?」話還沒說完,守門人報告何先生到了。徐秉楠退入夾室。
原文
何入診之曰:「冬傷於寒而春病溫,蓋寒必從熱化,今身反不熱而脈形潛伏,此熱邪深陷,勢將內閉矣。頃按脈時,曾於沉伏中求之,左右尺寸得弦,右則微緩,見症耳聾脅痛,寒熱若有若無,兼之中滿囊縮,時或身冷如冰。夫脈弦而耳聾脅痛者,病在少陽,蓋脈循於脅絡於耳也;中滿囊縮,右脈微緩者,病在厥陰,蓋脈循陰器而絡於肝也;邪入陰分既深,故身冷如冰耳;辨其形症是少陽、厥陰俱病也。古人治少陽症,謂用承氣〔湯〕下之,反陷太陽之邪;麻黃汗之,更助裡熱之勢,故立大柴胡湯一方,解表攻裡,兩得其宜。今齒枯、舌短,陰液已竭,若投柴胡、承氣解表,峻下之劑,則更劫其陰,是速其殆也,若以厥陰論治,而進桂附等回陽之品,是抱薪救火耳。若以石膏、黃連、苦寒之藥,非惟不能撥動其邪,正助其冰擱之勢,然醫家必於絕處求生,方切脈時兩手雖奄奄欲絕,而陽明胃脈一線尚存,因思得一線之脈,即有一線之機,反復研求,惟有輕可去實一法,以輕清之品或可宣其肺氣,冀得津液來復,神志略清,可再圖別策,勉擬一方服之,於寅卯之交有微汗則可望生機,否則勢無及矣。」是時徐獨坐室中,使僕往探,索方觀之,乃大笑曰「是方能愈是病耶?果然,可將我招牌去,終身不談醫道矣」。
白話
何書田進去診斷後說:「冬天傷於寒邪而春天發病為溫病,這是因為寒邪必然會從熱而化。如今身體反而不發熱而脈象潛伏,這是熱邪深陷,趨勢將要內閉了。剛才按脈的時候,曾在沉伏中尋求,左右寸關尺都呈現弦脈,右脈則微微緩和。症狀是耳聾、脅痛,寒熱症狀時有時無,加上腹部脹滿、陰囊收縮,有時身體冰冷如冰。脈象弦而耳聾、脅痛的,病在少陽,因為少陽經脈循行於脅部、聯絡於耳;腹部脹滿、陰囊收縮、右脈微微緩和的,病在厥陰,因為厥陰經脈循行於陰器而聯絡於肝。邪氣深入陰分已經很深,所以身體冰冷如冰。辨別其症狀是少陽、厥陰同時受病。古人治療少陽症,說用承氣湯攻下,反而會引陷太陽的邪氣;用麻黃發汗,更會助長裡熱的趨勢,所以確立了大柴胡湯這個方劑,既能解表又能攻裡,兩方面都適宜。如今牙齒枯槁、舌頭短縮,陰液已經枯竭,如果投用柴胡、承氣湯等解表、峻下的藥劑,則會更進一步劫奪他的陰液,這是加速他的危險。如果按照厥陰病論治,而投用桂枝、附子等回陽的藥物,這就像是抱著柴草去救火。如果用石膏、黃連等苦寒的藥物,非但不能撥動他的邪氣,反而會助長其冰凝鬱結的趨勢。然而醫生必須在絕處求生,剛才切脈時兩手雖然氣息奄奄將絕,但陽明胃脈一線尚存。因此想到有一線的脈象,就有一線的生機。反覆研究探求,只有『輕可去實』這一方法,用輕清的藥物或許可以宣通他的肺氣,希望津液能夠恢復,神志略微清醒,可以再謀劃其他對策。勉強擬定一個方劑讓他服用,在寅時到卯時之間如果有微汗,就可以望見生機;否則,趨勢就來不及了。」這時徐秉楠獨自坐在房間裡,派僕人前往探聽,索取方劑觀看後,大笑說:「這個方劑能治好這個病嗎?如果真能治好,可以將我的招牌拿去,我終身不再談論醫道了。」
原文
言為何僕竊聞,達於主,何謂劉曰「聞徐先生亦在此,甚菩,今晚雖不及相見,明日立方必與共〔商〕,千萬為我留〔徐〕。何舟泊河沿,遂下宿。徐欲辭歸,劉苦留之。服藥後至四鼓(古之以鼓報時)果得汗,形色略安。天未明何至,復診喜形於色,曰:「尺脈已起,可望生矣。但必留徐先生,余為郎君療此病,徐若去,余亦去耳」。劉唯唯。徐悉病有轉機,無以自容,急欲辭歸。劉曰「何曾有言,先生去,彼必不留,兒命懸於先生,惟先生憐之,雖日費千金亦不吝」。徐聞,知前言之失,默然無語。何一日登岸數次,不數日病者已起坐進粥,乃謂劉曰:「今病已愈,我返掉(掉,舟之謂也。),徐先生已屈留多日,諒已欲歸。但前有招牌一說,或余便道往取,或彼自行送來,乞代一詢」。徐遂乞劉周旋,劉設席相勸,至為屈膚始得解。何歸,適侄某亦患傷寒病劇,舉家惶惶,何診之形症與劉似,曰易耳,遂以前法一劑,不應,再進而氣絕矣。何爽然曰:「今日始知死生在命,非藥之功,醫之能也」。因函致徐,自陳其事而請罪焉。由是閉門謝客,不言醫者數年。
白話
這話被何書田的僕人偷偷聽到,報告給主人。何書田對劉先生說:「聽說徐先生也在這裡,很好。今晚雖然來不及相見,明天開方時必定與他共同商議,千萬為我留住徐先生。」何書田的船停泊在河邊,於是上岸住宿。徐秉楠想要告辭回去,劉先生苦苦挽留他。服藥後到四更時分(古代用鼓報時),果然出了汗,神色稍微安定。天還沒亮,何書田就到了,再次診斷後,喜悅之情流露在臉上,說:「尺脈已經起來,可以望見生機了。但必須留住徐先生,我為公子治療這個病,徐先生如果離開,我也會離開。」劉先生連聲答應。徐秉楠知道病情有了轉機,無地自容,急著想要告辭回去。劉先生說:「何先生曾經有話,先生您如果離開,他必定不留。兒子的性命懸在先生手上,只求先生可憐他,即使每天花費千金也不吝惜。」徐秉楠聽了,知道自己先前說錯了話,沉默不語。何書田一天之內上岸好幾次,沒過幾天,病人已經能坐起來喝粥了。於是對劉先生說:「如今病已經痊癒,我要返回船上了。徐先生已經委屈地留了好幾天,想必已經想回去了。但之前有招牌的說法,或者我順路去取,或者他自己送來,請代為詢問一下。」徐秉楠於是請求劉先生從中調解,劉先生設宴勸說,直到委曲求全才得以化解。何書田回去後,正好他的侄子也患了傷寒病危,全家惶恐不安。何書田診斷他的症狀與劉先生的兒子相似,說容易治療,於是用之前的方劑,服了一劑沒有效果,再服一劑就氣息斷絕了。何書田恍然大悟說:「今天才知道生死在於命運,不是藥物的功效,也不是醫生的能力。」於是寫信給徐秉楠,自己陳述這件事並請求寬恕。從此閉門謝客,好幾年不再談論醫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