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藥不可偏執說

近年來學習醫術的人，拘泥固守某一家的學說，固執地堅持自己的見解，卻不知道季節有寒冷暑熱的變化，地理環境有乾燥潮濕的差異，地位高低和貧富程度不同，虛實體質也有所區別，老人、成年人、婦女、孩童，強壯衰弱各有不同。何況每個人的稟賦都有陰陽偏盛偏衰的差異，疾病的傳播流行也有古今不均衡的現象。同一個人身上，寒與熱可能各自存在，病症的傳變演化從開始到末尾也各有不同情形，這就是疾病症狀變化萬千、無法完全窮盡的原因啊。

因此，藥物的補益、瀉下、溫熱、寒涼之性，治療的擒制、放縱、延緩、急切等法度，如果只採納一方面而廢棄其他百端，所造成的危害是說不盡的。

無奈當今世上的醫家，往往固執不同的學說，固执己见不知變通。例如學習劉完素、張從正、李杲、朱震亨四大家的人，激烈地致力於建立自己的門戶派別，最終難免有所偏頗。所以元代儒者許魯齋在《論梁寬甫病症書》中，已經分析批評他們的缺失說：「近來谈论醫學，有主張河間劉氏學說的，有主張易州張氏學說的。張氏用药，依据四时陰陽升降的規律来增減药物，正好符合《內經》四氣調神的義理，不懂醫道的人如果妄自行動就危險了。劉氏用药，致力於推陳出新，不讓人體稍有抑鬱拂逆，正好符合大自然新陈代谢、生生不息的義理，不懂醫道的人沒有這種本領。然而主張張氏學說的人，有時未能完全領會張氏的精妙，對於那些會引起瞑眩反應的劇烈藥劑，始終不敢使用，以至於錯失時機、延誤治療而無法挽救的情況太多了。主張劉氏學說的人，有時未能完全明白劉氏學說的深意，只求眼前見效，卻暗中損傷正氣，在日後留下禍患的情況也太多了。能夠運用兩家的長處，而避免兩家的弊病，那就差不多了。」這實在是通達之人的見解，是後學者應當引以為戒的明鏡啊。

至於繆仲淳、李念莪等人，又主張後世人的元氣日益薄弱，治療應當以補養為主，這种說法出自《神農本草經疏》、《醫宗必讀》。但這種做法的不當之處，在於太過於膽怯畏縮。

又有一類人假借古方的名義，聲稱疾病都是有毒邪所引起，治療應當以攻伐為主，但這種做法的不當之處，在於太過於疏漏粗暴。

我早年曾經說過，《素問》中所記載的人類壽命與現今並無不同，可見人的稟賦本來就沒有古今的差異，因此不能說後世人的元氣就特別虛弱。

關於後世應當專門使用補藥的說法，唐笠山《吳醫匯講》中有管凝齋〈古今元氣不甚相遠說〉，他的看法與我所見相同。

軒轅、岐伯的典籍中，偶有涉及調養的內容；張仲景的方劑中，也不乏救護陽氣的方子。然而疾病中屬於虛證的，非用填補的方法不能治癒，所以不說治病專門在於攻伐，可說是持平公正的言論啊。

大體說來，醫生往往先入為主，偶爾有屢次見效的藥物，就偏執地信服而不管其他因素隨意濫用；或者將其說法大肆宣揚，誇大其詞到處傳播，這樣就會自誤誤人，所造成的危害又哪裡能說得盡呢！

學習醫術的人要深深引以為戒，反覆考慮前人的過失教訓，深入研究軒岐、仲景的學說，同時廣泛涉獵各家的長處，反覆探尋討論，綜合各家之說為我所用。平心靜氣，努力消除門戶之見。每次面對病人，都要精心加以審別辨析，根據每個人臟腑的虛實、陰陽的寒熱，依照六經辨證的方法，遵從張仲景的方劑。如果偶有完全不合的地方，也必定兼顧各家名醫的論述摻入其間，根據自己的理解斟酌病情來治療。這樣就能权衡運用在我手中，處處都符合道理。希望不要固執偏於補益或偏於攻伐的方法，要根據症狀施用方劑，神明而通曉其理，靈活變化運用自如，這就是醫生所能做的事情了。那些只偏信一家之言的說法，哪裡值得深信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