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脈治驗隨錄十五症

江麗彩兄，平常有痰熱、手抖的毛病。有一天突然頭暈、嘔吐、心煩、狂叫，牙痛像錐子刺，又像蟲子在爬，嘴裡含著涼水，水變溫了就吐掉換新的，沒水時就痛得受不了，舌頭已經咬碎，口不能說話，但心裡明白，手雖然抖卻能寫字，多次寫下「燒死也」三個字。大便四五天沒解，小便黃赤而量少，脈象弦滑，按之搏指。

這是因為思慮過度，氣機鬱結化火，加上平日喜歡喝酒，濕熱內蘊，結成實火證。病在胃，不可以用下藥，要用大苦寒的方劑來降火。

生地黃一兩，搗汁；丹皮二錢；麥冬三錢；黃連五分；炒梔子一錢五分；花粉、知母、熾實、木通各一錢；生石膏二兩；竹葉心一錢五分；犀角磨汁一錢。用長流水煎煮，連續服用兩次。服藥後稍微平靜，大小便通暢，疼痛停止，不再含漱涼水，夜裡睡眠減少。第二天早上用逍遙散加減：柴胡、薄荷、生地、丹皮、茯苓、炒梔子、陳皮、半夏、甘草、竹葉、琥珀。兩劑痊癒。

程家的兒子，年輕喜歡喝酒，每次喝醉必定嘔吐，吐得厲害時帶血，心中嘈雜不適。這是胃家的血，應該安胃，不能當作血症治療：陳皮六分、半夏曲六分、茯苓一錢、甘草三分、沙參一錢、麥冬八分、老米二錢、乾荷葉五分。一劑就安定，兩劑痊癒。

這是治療江麗彩兄第二天的事情。當時有人議論我用藥過於猛烈，我拿出這個藥方給他們看。凡是治療急症如同救火救人，刻不容緩；治療慢性病應當用調和的方法。輕重緩急，是用藥的權衡。

胡依蓮先生的孫媳婦，產後第五天發熱、腹痛、小便不暢，服用產後通用的方劑，病情反而加重。夜裡請我去看，診其脈象弦大，唇紅，面赤，目怒，心煩，少腹脹痛到極點，昏悶了好幾次。

我說：這是惡露阻滯膀胱。只利尿則惡露不行，只破惡露則水液不利。應該兩法並用，或許可以救急：丹參三錢，桃仁、歸尾、赤芍、紅花、元胡、澤蘭、車前、木通各一錢，柴胡、升麻、枳殼各六分，琥珀研末四分。用急流水煎服。夜半服藥，天還沒亮惡露與小便同時排出而解。

雄村曹家的婦人，三十多歲。梅雨剛過，天氣正濕熱，在園中摘莧菜回來，發寒熱一天一夜，小便不暢。第二天頭痛、腹脹，時而心煩、時而嘔吐，服藥後病情更加嚴重。

我經過那個地方，被邀請進去求救。診其脈象弦大，發熱腹脹，坐臥都不能，情況很緊迫。

我說：這是風、暑、濕三種邪氣合而為病。給胃風湯調服天水散，未時服藥，申時小便，酉時熱退，藥與病相當，所謂迎刃而解。胃風湯就是平胃散加防風。

漁梁胡家的婦人，四十歲，很久沒有哺乳，忽然內熱頭昏，兩乳發脹，用手擠出鮮血。醫生用逍遙散、歸脾湯，結果脹得更厲害，血更多。

我說：脈象弦大，是肝熱。用生地、丹皮、生白芍、青皮、澤蘭、車前、炒梔子、麥芽。兩劑平穩，四劑痊癒。

黃備張緒周兄的妻子，患頭痛，痛在前額，甚至自己撞牆壁，已經半年了，各種治療沒有效。我製作了都梁丸給她服用，十天就痊癒了。

福林侄孫媳婦，早年守寡，婆婆年老，孩子幼小，平常多憂鬱，內熱食少，胸中隱隱作痛，無法安睡已經十天。忽然吐出幾口膿血。診其脈象滑數，按之無力。病像肺癰，但肺癰是實證，脈無力難以承受重劑。於是請親家汪贊禾先生商量討論，說：脈無力，屢次說心中難過，應該用輕劑來試探治療。用甘草、桔梗、牛蒡、茯苓、橘紅、貝母、紫苑、澤蘭幾味藥。第二天忽然大吐滿盆，全是膿血。我說：肺癰咳唾膿血沒有這麼多的。

一湧而出，是胃脘癰。膿血排出很多，按理應該重補，但考慮有餘邪未盡，仍然給予橘紅、茯苓、穭豆、銀花、桔梗、澤蘭、甘草等清淡的藥劑，來滌除胃中剩餘的穢濁。兩天後膿血已盡，人雖然疲憊但能吃粥。然後用黃耆、獅黨、麥冬、當歸、芍藥、生地、丹皮、茯苓、貝母、甘草等補劑。幸好能夠受補，分兩天逐漸增加，調理半個月而痊癒。

江振霞表兄，冬至那天換皮袍受寒，怕冷、發熱。服用溫散的藥劑，微微出汗，熱已退，但時常發寒戰，小便不暢，情況很緊迫。半夜請我去看，診其脈細弱無力。他平時小便就點滴不暢，出汗之後完全沒有小便。用茯苓三錢、人參一錢、肉桂五分。服藥後小便通暢，安臥而癒。

孝廉朱直如，四十歲，患軟足病五年不癒。看他的面色肌膚還在豐腴之列，聽他的聲音嘹亮像沒病的人。問他平日保養身體的方法，只說有心事，但一切頗知自愛。切他的脈，舉指弦大，重按有力。綜合四者來看，不是虛證。既然不是虛證，治療應該去除病邪。

風邪從上部感受，濕邪從下部感受。傷到筋則筋鬆弛不能約束骨骼，骨頭沉重難以久行，失治導致成痿躄的也有，成著痹的也有。人體受病如同器物受物，濕氣停留體內久而不去就會生熱，熱氣上浮，導致頭暈、眼黑的問題；流於經絡，導致足膝抽動的問題。脈來弦大有力，有力是病氣旺盛，不是氣血有餘。平素多痰也是濕熱。想要治療此病，應當先祛濕，濕去則筋強，筋強則骨健，筋骨健強，舉步自然輕快，不言補而補在其中。方用：

茅蒼朮三兩，黃柏一兩，苡仁二兩，茯苓、五加皮、蓽薢、天麻各二兩，廣陳皮、半夏各一兩五錢，甘草一兩。共同製成細末，用嫩桑枝四兩熬汁，疊成丸，綠豆大小。早上服用三錢，開水送下。

六淫之邪乘虛不乘實。軟足病雖然是由濕傷筋，但最初得病時也必定是乘虛而入。病久且深，已經難以提出。服用清利濕熱的藥，一個月病情沒有增減，實際上是病邪當之，所以只略覺輕鬆而已。道路已經在前開通，再用淡滲的藥味加入堅骨強筋的方劑中，攻補兼施，也是一個方法。為此制定第二個方：

赤白首烏、杜仲、牛膝、枸杞子、巴戟天、虎脛骨、茯苓、苡仁、澤瀉、五加皮、黃柏。鹿筋熬膏，和蜜為丸。

服用第二方三個月，從秋天到冬天，弦大的脈象漸漸平穩，筋骨稍強，步履漸漸覺得輕便，但說腰部虛弱好像要人扶。

我說：腰是腎之府，補腎應當以地黃為君藥，藥無二君。首烏換成地黃。時值寒冬，脈已平，黃柏理應除去，苡仁味淡也可以除去。用大熟地六兩，加黃耆三兩，附子一兩，來鼓動一陽來復之氣，再加陳皮一兩，利膈消痰能使全方活動。堅持到春天回溫，自然會漸入佳境。春天回來時步履漸輕，就收拾行李北上去了。

後塢張薪傳兄，感染時氣傳染的熱症，經過十天未解。

一天請我去治療，進他房間聽到呻吟聲。診之身熱、脈大，一天一夜不小便，少腹脹痛欲死。

我說：這是熱邪傳入太陽膀胱腑，急宜用五苓散，如果下得稍遲，膀胱就壞了。

茯苓三錢，豬苓、澤瀉、白朮、桂枝各一錢，用長流水煎服。不一會兒小便如注，床上床下流成一片，出汗後倦臥，病就漸漸解除。這是仲景傷寒的大法。

侄孫乾吉，得傳染病，時值深秋。初感時面色晦暗、手指冷，醫生認為是寒證，在疏散藥中用了桂枝、附子、煨姜。一劑後人事昏沉，熱不退。我正好腳有病，他母親跪地求救，我勉強前往診視。

診其脈數大，目瞪口張，唇焦舌黑，用手指探舌頭，乾枯粗糙如銼刀。

我說：熱才三天，津液雖然受損，斷然不會如此嚴重，這是津液被藥所傷。

急救津液，別無他法。用大生地一兩，大麥冬五錢，知母、丹皮各二錢，柴胡、青蒿各一錢，生甘草五分，加梨汁沖服。慢慢進藥，喝完一大劑，人事漸漸清醒，舌頭稍潤。再進一劑，熱退能進食。

第二天午後忽然大寒戰抖，口鼻都冷，他母親急忙跑來告訴我。我說：不要怕，這是轉變成瘧疾了。

隨後轉身已經發熱了。在小柴胡湯中仍加知母、麥冬，數日而痊癒。

傳染時氣在七日前以和解為主。我使用大劑急救津液，是醫藥而非醫病。時令傳染多有類似寒症的，香蘇飲較為妥當。如果遇到魯莽之輩，動不動就用姜、附、桂枝，殺人很快。記錄此案作為警戒。

文學汪繹如，初夏得心病，有類似癲狂的樣子，徹夜不眠，全家驚恐，很是令人擔憂。服藥十天，有用逍遙散加味的，有用補心丹的，有當作痰證用膽星的，有當作火證加黃連的，都沒有效。

請我治療。診其脈弦大，重按無力，唇紅面赤。我說：脈大無力不是實火。這是由於用心過度，心火上浮、不能下交於腎，腎水虛不能上潮於心。應當用交通心腎的方法。用我自己服用的八仙長壽丸，辰砂為衣，讓他早晚各服三錢，使心火納入腎水之中，形成既濟之象。服用數日，神安脈靜。堅持服用此丸，病就痊癒了。

我治療心腎不交，用六味地黃丸，辰砂為衣，有效的人很多，這是能夠以法治病的。

施德木匠黃老三，病寒熱頭痛。起初服用疏散藥，頭腫如斗大，額頭皮膚綻開，流出黃水。服用清震湯無效。七天不大便，小便也少。診其脈滑實。我說：這是濕熱壅盛，應當服用清利之劑。用連翹、赤芍、枳殼、防風、檳榔、厚朴、大黃、木通、生甘草。一劑後大小便通暢，腫稍微消退。除去大黃，加入穭豆、菊花，兩劑而癒。

西干汪家的女兒，十八歲，即將出嫁。感染時行熱病，正好在月經之後，熱入血室。十四天後熱退，但頭髮全部脫落，竟然成了禿子無法嫁人。請我治療。

我說：頭髮是血的餘緒，熱邪傷血，所以頭髮脫落。重要的是應該養血，兼服丸藥。趁著現在剛開始虧損，頭髮或許還能生長，時間久了就難長出來了。用四物湯加阿膠來養血，用柴胡來疏達肝氣使之上升。頭髮的生長必憑藉火氣，再加枸杞來補木中之火。

服藥兩個月，頭髮漸漸長出，半年而長滿一尺。這是因為被熱邪所傷，並非本氣內虧，所以能夠應藥。

治療熱病常用黃芩，頭髮稟受火氣而向上生長，養血中應當加入補火之味。如果用桂枝、附子，反而會傷血，只有枸杞一味潤而不燥，這是我用藥的巧妙之處。次年出嫁，頭髮已長到可以盤起來了。

張光遠兄的第五個媳婦，勞傷小產，血量很多，一下子虛脫。我在附近鄰居，半夜敲門求治。診其脈已經絕，身體還有餘溫，微微有鼻息。他家以為已經死了，想要放平。

我說：且慢。問家裡有人參嗎？回答說：有人參一錢。我說：夠了。

用當歸一錢一同煎煮，用湯匙餵她喝，慢慢喝完一酒杯。靜候片刻，再診視脈搏微弱，接著唇口微微動。服第二煎後安臥，到天亮能吃粥。再給歸脾湯兩劑，就站起來了。

此症有三個不死的原因：我在近鄰，是第一；家裡有人參，是第二；囑咐不要放平，是第三。三者缺一，就死了。

此時用藥只有人參、當歸兩味，氣血雙補。如果再加一味，就不是治法，而且也不能承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