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中醫專門學校學生問（7）

名稱是：《素問·評熱病論》說，勞風病發生在肺的下方；所謂勞風，是因為勞累又感受風邪所致；所謂肺下，在人體內是指胸膈之間，在體表則是指第四、五胸椎之間。風邪從外侵襲，但病因卻在內部。

王太僕說：勞指的是腎勞；腎經的脈絡從腎臟上行，穿過肝和膈膜，進入肺中，所以腎勞導致的風邪產生後，會向上停留在肺的下方；腎與膀胱互為表裡，合為一體。

另外《素問·熱論》篇說：傷寒病第一天，是巨陽經感受病邪；巨陽就是足太陽膀胱經，它是三陽經中主表的經脈，而且它的脈絡連通風府穴。凡是患傷寒病的人，大多是從太陽經開始，所以傷寒第一天，太陽經的表證與勞風病同樣都屬於太陽經的表證。

又問說：西醫認為人的知覺在大腦，中醫認為人的知覺在心臟，哪個是錯的、哪個是對的呢？

回答說：都對。西醫認為腦神經主管知覺和運動；大腦在前，小腦在後，中間是中腦；大腦有裂有回，結構複雜重疊。耳朵、眼睛、嘴巴、鼻子都連通到大腦，腦神經分布又散行到臟腑和四肢軀體；所有知覺和運動，都是由大腦掌管。

至於腦髓是由什麼東西產生的，西醫不知道，而中醫卻知道，是由腎產生的。

因為腎精產生骨髓，沿著脊柱向上行，進入大腦，這就是髓海；在頭部裡面的叫做腦，在全身骨頭裡的叫做髓。《內經》大概是把它們分為兩種，所以提到髓會、絕骨；而後人將髓與骨、脈、膽、子宮合起來稱為奇恆之腑中的六者，也是把它們分開為兩種來說明的。

所以西醫治療腦部疾病沒有針對性的特效藥，而中醫則知道五臟六腑和經脈都與腦部交會相通，有其源頭和分支的出入；治療源頭，也就是在治療分支。

中醫說，人能擁有知覺，是由「神」來主宰的；「神」產生於腎中的精氣，而後向上回歸到心。腎屬陰精，內部包含著陽精，並在外面護衛著心臟的火，所以能使心神光明潤澤，因而能夠明察事物。

因為神就是心火，得到腎陰的資助調和，心中就能清澈寧靜，神明由此產生。

所以說心藏神；因此心血不足，就會感到神志煩躁；心火不足，就會感到神志怯弱恐懼；風邪侵入心臟，就會神志昏迷。腎產生精，精產生髓，精髓充足，那麼技藝和靈巧就能表現出來。

腦是髓匯聚成海的地方，所有的髓都歸屬於腦。所以腎產生精並轉化為髓，全身的髓都向上連通到腦。凡是事物的訊息到來，必定先經過眼睛和耳朵；經過眼睛進入腦，經過耳朵進入腦，腦中的髓就會將這件事物記錄下來，長久保存而不遺失；心一旦思考它，腦中的事物影像就會立刻呈現出來。

這是因為心火如同陽光，好比是照相機的鏡頭；腦髓陰汁，好比是感光顯影的藥劑。先有陽光照耀，影像才能附著在陰性物質上。所以中醫說：髓如同月亮的光魄，心如同太陽的光芒，兩者相互映照才能產生光明，而神在其中發揮其作用。

西醫說，大腦前面的神經主管知覺，大腦後面的神經主管運動；又說，有神經是連通到心臟的。這些說法雖然用詞不同，但內涵道理是相通的。

至於西醫說各個骨頭裡面的髓與腦中的髓不同，大概是因為解剖時看到骨頭中的髓混雜有油脂膜和血絲，它的形狀與腦髓不同罷了。卻不知道腦髓分散走到各骨頭，都是穿過膜附著在筋上而進入骨頭內部，所以內部混雜了膜油、血絲，並非真正的髓本身有所不同。

呂夢祥問：《靈樞·經水篇》說，地上有十二條大河，用來對應人體的十二條經脈。考察這十二條大河都在中國，沒有涵蓋東西洋各國。查東西洋並非沒有極大的流域，為什麼唯獨用中國來定名呢？如果說中醫只是就中國的情況而論，那麼二十八宿是普天之下都相同的；如果說中外人體質不同所以有差異，那麼現在的西醫在中國施行，為什麼也多有療效呢？

大概是古人不知道地球有如此之大，以為中國就是天下，所以才有坐井觀天的說法罷了。而且正值此各種學術競爭、日益趨向進化的時代，又應當拋棄舊的、謀求新的，日日更新、月月改變；否則優勝劣敗，在自然界演化的法則中是難以避免的。

因為西洋萬事都以新的發明為榮耀，所以日益進步；中國萬事都以遵守舊的規矩為榮耀，所以日益退步。聽說上海中醫學校已經提倡廢除陰陽五行運氣學說，我們學校自然應當趕快追趕上來，去仿效實行。

收集歷代醫藥書籍，選擇其中好的來遵從，其中不好的就去除它；這樣做是否恰當，請老師明察。

回答說：這大概是你自己在坐井觀天，而不是古人坐井觀天啊。

以黃帝、岐伯那樣的聖明，難道會不知道地球之大，國外還有別的國家嗎？只列舉中國一個國家，是因為教導者舉出事物的一個方面（一個角落），是期望學習的人能夠由此類推，理解另外三個方面罷了。

所以《靈樞·經水篇》論述十二條大河，下文說：「這只是一個區域（一隅）的陰陽之氣。」張氏註解說：「一隅，是指中國這一個國家罷了。」

你看見古人提出一個方面，自己卻不能類推出另外三個方面，反而說提出一個方面的人，只知道這一個方面，不知道另三個方面。請問，提出一個方面的人是坐井觀天呢？還是不能做到觸類旁通的人是坐井觀天呢？

至於發明新的理論，中醫從漢、晉、唐、宋、明、清以來，名醫輩出，各家所寫的著作汗牛充棟，哪一本不是在推廣經文要旨、發明新的理論？雖然未必每句話都完全符合真理，但醫學的進步、推陳出新，又何嘗不是逐漸在進步呢？如果只羨慕虛名，不求實踐，想放棄自己的長處而去追求別人的短處，完全拋棄自己原來所學而去學另一套，只保留「中醫」這兩個字的名稱，那還不如乾脆連這個名稱也去掉，專門去學西醫還更好呢！何必白白頂著「中醫」這個虛銜呢？

用中醫來參考西醫是可以的（我們學校也設有西醫參考科），但拋棄中醫的實質學問而冒用中醫的虛名則是不可以的。而且你所說的「中醫學校有提倡廢除陰陽五行運氣學說，收集歷代名醫的書，選擇好的遵從，不好的去除」這番話，尤其駭人聽聞。我請問你：你所收集的書是西醫的書呢？還是中醫的書呢？

如果都是西醫書，那麼直接改為西醫學校就可以了，何必白白冒用中醫這個名稱？如果是中醫書，那麼中醫歷代名家，沒有一個是捨棄陰陽五行運氣學說來談論醫學的。你既然說要廢除陰陽五行運氣，又說要收集歷代醫書，這話實在自相矛盾。至於陰陽五行運氣學說，不了解的人以為它迂腐遙遠，了解它的人則認為它正是神妙作用之所在。

陰指的是物質，陽指的是精神；精神就是氣，物質就是形體。五行的運行，在天空表現為無形的氣，在地面表現為有形象的物體，在人身上則表現為既有形體又有氣。想要觀察人體的疾病，形體和氣兩者都不可偏廢。

西醫重視解剖學，只能檢驗死屍的形體（人死了氣就消散了），不能看到活人的氣；中醫懂得陰陽五行運氣，既能洞察活人的形體，又能明白活人的氣。其中的優劣，不用分辨自己就明瞭了。只是擔心你粗心浮躁，不肯細心研究，白白冒用優秀之名，廣泛追逐低劣之實，那就是自己捨棄勝利而自處於失敗的境地，我實在為你感到悲哀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