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形篇上（2）

那些方術有害無益，除非修練心性，如同所說的「枯木倚靠寒岩，三冬沒有暖氣」，然後才能達到這種境界，這豈是凡夫俗子所能達到的，卻反而胡亂說要採藥呢？

色心一動，體內的元精（金水）便暗暗消耗，不僅沒有益處反而有害，這是病人所應當深切戒除的。

丙申年，有一位老人來到禾地，自稱一百二十多歲，就是從前王鉞先大夫邀請住在碩寬堂好幾個月的那位。這個人相貌雄偉，是白社日所生，皮膚泛紅、頭髮雪白，果然像是高齡的樣子。詢問他也沒有其他秘訣，只有掐龜的方法，未必真的很好。他又極力稱讚茯神、香附這兩味藥組成的丸藥方，說是延年益壽的藥，這個方子記載在《本草綱目》中。

他又常常告誡人不要坐在冰冷的石頭上，有兩個分岔的蔥不要吃，吃飯以白米為佳。

王聖俞在《會心言》中說，損害自然的和諧來成就世事，好比割自己的肉來裝飾祭器，刺自己的血來染衣裳，最終成就的也只是虛幻，只是白白損害自己的天然和氣罷了。

俗話說，寧可懶散而違背眾人的議論，不要把性命當作人情。這兩句話可以寫成座右銘。

幽靜的趣味，最適合在山中居住。然而體質孱弱的人，即使住在山中也有不適宜之處。山中多嵐氣濕氣、雲霧之氣，長久居住會損傷脾氣。

我在延平做官時，官署位於山腳下，那年春天患上脾虛泄瀉、小便黃赤澀滯的症狀，胸膈不舒暢，飲食立刻減少。

近年來，借居隱居在苕溪之上的妙喜寺，也是在半山腰，所患的病症又和從前一樣，都服用了八味丸、補中益氣湯，期間服用清暑益氣湯而痊癒。如果過多服用分利水濕的藥劑，那就錯了。

人體之中，只要心腎不交通，各種疾病就會產生。自然界到了春天，天氣下降，地氣上升，於是形成三陽泰卦，萬物開始萌發生長。人如果心火過於炎上，那麼天氣就不下降；腎氣不旺盛，那麼地氣就不上升。這就是否卦的現象，精氣從何產生呢？

心是君火，火的特性是向上燃燒，所以念頭一動火就上炎，念頭如果消失火就熄滅。

我們有哪一時一刻是沒有念頭的呢？這就是火所以日益炎上，而水所以日益枯竭的原因。如果能常常止息雜念、靜心內觀，那麼心氣自然下降。心氣經常下降，腎氣自然漸漸上升，而恢復泰卦的狀態了。朱大復先生教導人要時常把心放下，眼睛也常常向下看。上面的下降，下面的自然上升，這也是交通心腎的方法。

肚臍裡面、兩腎之間，有一個孔竅叫做命門穴，是生氣的來源，是我們人體產生生命、確立壽命的根本。

時常讓心靜默，向內觀照，使心念常常停留在腎，這也是交通心腎的方法。

常常看到蛋中的小雞，最初生出眼睛，然後才有頭，再來才長出身體。

眼睛雖然是肝的孔竅，但瞳孔本來就屬於腎，這就是天一生水的道理。

人的精神機敏全在於眼睛，所以眼睛疾病若觸犯色慾，眼力之光便無法恢復，這是立竿見影的，不可不謹慎。

古人將全身之氣分為三焦，我親身驗證後才相信。我起初患下氣虛，感覺丹田好像沒有東西一樣。接著患中氣虛，感覺中焦好像沒有東西一樣。有時中焦虛而下焦痞塞，有時下焦虛而中焦痞塞。有時服用消導、破氣的藥物，中氣就立刻陷於下焦。

感覺中焦虛而下焦反而實了，才知道氣有分屬，原來就像這樣有它的界限。

酒和色同樣是砍伐性命的斧頭，戒色困難，戒酒尤其不容易。

我養生保健非常嚴格，遠離閨房之事動輒經歷一年半載，唯獨在夕陽掛在樹梢、暮色照進窗戶時，非常急切地思念酒（歡伯），沒有酒便覺得無聊。才知道遠離女色還算容易，斷絕飲酒極其困難。郭子說：三天不喝酒，就覺得形體和精神不再和諧。

如果能少量飲酒，養血壯氣未嘗對人沒有益處，怎奈知己好友相聚見面，舉起酒杯就忘記節制，有喝不到大醉不罷休的，真是無可奈何！我生平很善於養生，唯獨苦於不能戒酒。

人設下甜酒來引誘猩猩，猩猩明明知道卻故意去喝，人笑牠們愚蠢；我們也明明知道飲酒過量會傷害身體，卻常常喝到酪酊大醉，不知道自己與猩猩相比差別有多少。

我私下觀察那些飲酒多而吃飯少的人，往往不長壽，尤其不適宜。

大凡形體雄壯偉岸的人，如果不謹慎對待酒色，多會患有中風之症，而且常常是因勞累和憤怒而誘發。因為勞累則元氣頓時虛弱，而虛火猛然熾盛；憤怒屬於肝木。

《內經》說：歲木太過，風氣就會流行，風與木同類，所以憤怒則肝火熾盛，風邪就跟著來了。另外憂愁恐懼也能導致這種病。

我的侄兒申錫在燕地，正趕上戒嚴，憂愁惶恐加上多愁善感，竟然中風而死，年僅四十七歲。

我患手指麻木的時候，他也患手指麻木，我們都為此病擔憂。我因為謹慎養生而得以延續生命，他因為不謹慎而無法避免。

憂鬱憤怒尤其傷害肝臟。因為憂鬱就會生火，向內遏止肝血，使得肝血乾燥而引發大風，常常導致中風的病症。所以增廣見識、平和心緒，是養生的重要事務。

丹溪先生說：腎主閉藏，肝主疏泄，這兩個臟腑都有相火，而它們的聯繫向上歸屬於心。心是君火，被外物所感觸就容易動搖，心一動，相火就跟著一起動，即使沒有交合，精氣也已經暗暗消耗了。所以沒有結婚的童子，也會有腎虛的症狀。

又《精血篇》說：男子精氣尚未充滿就行房，以耗泄其精，那麼五臟會有未充滿之處，將來會出現難以說明的疾病。治療方法也同時使用益氣湯、六味丸這兩種藥。

作為童子，為何不安心靜養數年，以儲備一生的受用，卻甘心白白喪失這先天的一元真氣呢？也太愚蠢了！

養生的人，貴在開發生機，生機一旦開發，就會源源不絕，這就叫做疏通不會乾涸的源泉。

生機有兩個方面：讓這顆心常常保持愉悅舒適，而不因憂鬱阻滯它的生機，這是第一。

幫助調養脾土以滋養生化的源頭，那麼其他四臟都會有生機，這是第二。

如果不知道這個關鍵，即使每天服用補益的良藥，所補的又能有多少呢？

丹溪先生說：天地用五行交替衰弱和旺盛，而形成四季；人體的五臟六腑也相應地衰弱和旺盛。

四月屬巳月，五月屬午月，是火最旺盛的時候。火是肺金（屬金）的丈夫，火旺就會金衰。

六月屬未月，土最旺盛。土是水（腎水）的丈夫，土旺就會水衰。何況腎水常常借助肺金作為母親，來補助它的不足。古人因此在夏季必定獨自睡眠並飲食清淡，以保養肺金和腎水這兩個臟腑。《內經》說：冬天能夠藏精的人，春天就不會患溫病。

十月屬亥月，十一月屬子月，正是火氣潛藏的時候，必須保養身體本然的真元，作為來年春天生長發育的根本。如果在此時不肆意放縱慾望以自我殘害，到了春天陽氣升發的時候，根本壯實，還有什麼疾病可說呢？

要知道在冬夏兩季，壯年人適宜減少慾望，老年人適宜斷絕慾望，這就是養生之道。

《內經》說：腎有長久疾病的人，可以在寅時面向南方，使精神清淨、不胡思亂想，閉氣不呼吸七次，然後伸直脖子吞嚥氣體順著下去，就像吞嚥很硬的東西一樣。這樣做七遍之後，吞下舌下的津液並納入氣息。這本來就是道家養生的要領。後世的千門百派，總是不能超出這個範圍。

《內經》說：暑熱應當隨著汗液一起排出，不要阻止它。又說：夏天暑熱時汗液不排出的人，秋天會形成風瘧。

要知道盛暑時節出汗，是時令所造成的，不像泄氣散失體液那樣。常常在暑月夜晚睡覺時關閉窗戶，汗出淋漓，第二天反而精神健旺。如果睡在陰涼的地方，第二天必定疲倦，從這裡就可以知道了。

所以盛暑時躲避到陰涼的地方，雖然一時感到舒暢，但必定會因此生病。

雖然如此，但如果為了追逐名利，在酷暑中穿著厚衣奔走以致大汗不止的人，那樣泄氣傷生，又不能與此相提並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