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藥篇一（2）

我在夏天時患有小便黃赤、澀滯、量少的情況，到了秋冬季節又患有小便次數多且量大的問題，我總是聽任它，認為「不治療也沒有大礙」。古人說，凡是老年人小便量少，就是病情加重的徵兆，但也未必全是如此。

王節齋先生也是醫界名家。但是他所作的《明醫雜著》言論大多偏頗，薛立齋對每一條都加上註解並刻版發行於世，大概是擔心後人錯誤相信，造成嚴重的危害，所以特地為他分析其中對錯，這對世間的貢獻真是太大了。

王節齋評論李東垣用藥如同韓信帶兵，越多越好；而朱丹溪不過只能率領十萬人，所以不敢效法他用藥繁多。這兩位先生的醫術境界原本就相差很遠，何況丹溪的著作流傳已失真，所以遵循他的方法治病，大多會貽誤病人，學醫的人要仔細考察這一點。

薛立齋說：「《異法方宜論》說：『東南地區地勢低窪潮濕炎熱，那裏的人毛孔疏鬆，汗液容易外泄，陽氣在內虛弱，所以適宜吃花椒、生薑等辛辣溫熱的食物來幫助他們的陽氣；西北地區地勢高陵多風寒冷，那裏的人毛孔緻密，汗液固守在內，陽氣充實，不適宜吃花椒、生薑等辛辣溫熱的食物，反而會增加他們的陽氣。』從前蘇東坡先生在黃州做官，那裏的百姓疫病流行，先生用聖散子治療很有效，大概是因為那裏地勢低窪潮濕，四季鬱積濕熱，毛孔疏鬆，陽氣虛寒，所以此方適合。西北地區疫病流行時，百姓用它治療的，死亡的人接連不斷，因為風土氣候不同，治療方法也各異，不可以不知道啊。」

薛立齋說：「王太僕先生說：『極度寒冷，用熱藥治療卻不發熱，這是沒有陽火；極度發熱，用寒藥治療卻不退熱，這是沒有陰水。白天出現夜晚隱藏，夜晚出現白天停止，沒有定時發作，這也是沒有陽火。』大體上，生病發熱口渴想喝冷飲、便秘，這是真熱證。或者怕冷發燒，拉緊被子蜷縮著躺臥，或者四肢冰冷，大便稀溏，這是真寒證。或者煩躁不安、行為狂亂想要跳進水裡，不想接近衣物，這種病屬於虛證，是外面假裝發熱而內部真正寒冷。所以虛勞發熱的症狀，用寒藥治療反而更嚴重的就是這個道理。由此看來，熱證常常少，而寒證常常多，黃芩、黃連、梔子、黃柏等藥，怎能輕易使用呢？沒有陽火的，要補益陽火的來源來消除陰霾，八味丸就是這個作用；沒有陰水的，要滋壯陰水的主人來鎮制陽光，六味丸就是這個作用。這就是治療方法的大概。」

臨川陳先生說：「治療風病要先治療血，血運行通暢了風自然就會消除。」這是因為肝臟儲藏血液並且主管風，又因為肝氣屬於陽屬於火，肝血屬於陰屬於木，如果肝火旺盛，那麼肝血必定虧虛，所以凡是風病大多是因為肝經的風火引起的病患，應當推究五臟之間相互制約、相互滋生的關係，來補益他的血。

《黃帝內經》說：「腎臟儲藏精華並主管骨骼。」所以腎虛就會導致骨頭裡面發熱，或者湧泉穴、或者兩個小腿、兩隻腳感覺內熱，大多患了骨痿導致無法行動，這是屬於足三陰經虧損所產生的虛熱罷了，滋養它們生化的源頭，或許可以保住他的生命。

薛立齋說：「針灸各有禁忌。《黃帝內經》說：『形體和正氣不足，病氣也不足，這是陰陽都虛弱，不可以針刺，如果針刺就會加重病情，本就虛弱卻又加重不足，就會導致陰陽都枯竭，血氣耗盡，老年人會死亡，年輕人也不能恢復。』」李東垣說：「脈象浮數而且發燒、咽喉乾燥、臉色發紅、時常口渴的，都是熱在體表，不可以艾灸，艾灸的話災害立刻就會到來，這些都不可不謹慎。」

我的父親、母親、兄長都因為中風而去世。父母生病時，我的醫理還不精通；兄長生病時，我在北京。都按照習俗先服用牛黃清心丸，之後請來的當代醫師也都使用祛風化痰的方劑，完全沒有效果。後來我看到薛立齋的醫案，治療一位姓王的車駕官員中風昏厥，口眼歪斜，痰氣上湧到咽喉發出聲音，六脈沉伏，這是真氣虛弱而被風邪侵襲，用三生飲一兩加入人參一兩煎煮服用，立刻就甦醒了。對於五種不治的症狀，用前述藥物也有能存活的人。

那三生飲是疏通經絡、治療寒痰的藥物，有攻堅克難的功效，每次服用一定要用人參一兩左右，來驅逐邪氣並補助真氣，否則不僅沒有益處，反而足以導致失敗了。

看前代賢人使用黃耆附子湯、人參附子湯等方劑，其中的道理就可以明白了，這就是薛立齋先生所說的意思。

要知道牛黃丸是芳香走竄、疏通經絡的藥物，也應該用人參一兩左右煎成湯藥來調服才可以，如果單獨服用，那麼真氣就會更加耗散。竟然因為不懂醫術而錯誤使用，真是令人痛恨！作為子女的人不可以不懂醫術，這話確實不假！

雖然如此，前面條文中的治法用來治療中風、中寒等病症是很好的。

另外有虛火向上衝逆、熱痰堵塞，因而導致昏厥跌倒的，症狀類似中風，恐怕附子不適合服用。

薛立齋治療王進士，因為勞累過度沒有調養好，突然昏厥，認為是元氣虛弱，虛火上炎，挾帶痰邪而發作，趕緊灌服童子小便，精神思維漸漸清爽，再用黨參、黃耆各五錢，川芎、當歸各三錢，玄參、柴胡、山梔、炙甘草各一錢給他服用，稍微穩定後，觀察他身體非常疲倦，又用十全大補湯加上麥門冬、五味子治療而痊癒。

我的堂弟履中，正當壯年，因為勞心憂鬱而得了這個病，痰湧上來、小便失禁、眼睛斜視，過了一段時間還不醒來，症狀類似中風，也灌服童子小便而甦醒。這類症狀都是火邪挾帶痰邪而發作，又不是三生飲可以治療的，就連生薑湯也不適合。

同樣是突然昏厥，但引起的原因不同，必須仔細審察來治療。

海寧的陳月坡說：「凡是中風的病人，不宜胡亂飲用湯水，即使是生薑湯也不可以給他喝，喝了就會擾亂經脈。」陳月坡有一個刺穴的方法非常巧妙。先學士葵陽公年紀將近六十，精神正旺盛，苦於瘡瘍，誤信朋友的民間偏方，服用大黃來瀉下，於是導致精神立刻衰弱，肌肉完全消瘦，調養了半年，竟然無法恢復，後來又患上泄瀉，進而得了前述的中風症狀，薛立齋的治療方法正適合，遺憾沒有早點鑽研這本書，更遺憾當今的醫生為什麼沒有一個人讀過這本書，而都這樣糊裡糊塗啊。

風是從火產生的，所以熱就會生風。試看天道，每當鬱悶到了極點就會颳大風，這是必然的道理。所以中風的病症，大多是產生於內熱，如果血液涼爽、津液充足，風又從哪裡產生呢？這就是六味丸、益氣湯應該經常服用的原因。

風病不一定都是外感引起，常常從體內產生，不可以不知道。薛立齋治療風症，也偶爾使用愈風丹，但是會配合八珍湯、六味丸作為輔助，並非單獨服用前面的丹藥。

凡是精神非常壯實的人，偶爾患上痰厥，可以服用牛黃丸。龍人屠伯尚突然痰涎堵塞不能說話，服用牛黃丸立刻就好了。

我的姐夫周公美有一天忽然精神呆滯、眼睛怒視，不一會兒痰湧上來，手舞足蹈，類似中風，沒有吃藥，第二天自己就好了。像這樣的體質，一百個人裡面沒有一兩個。

凡是脾胃氣虛導致飲食難以消化的人，一定要以人參、白朮為主要治療，並稍微輔助一些消食導滯的藥。剛開始服用時會覺得有些悶脹，悶脹之後必定會漸漸感到舒暢。如果只針對積食治療，就會越消導越虛弱，而食物反而越不能消化了，這和治療痰證是同樣的道理。因為治病必須追究其根本，見到病症只治療病症，怎能算是好醫生呢？

乙巳年的夏天，我患上中脘疼痛，接著又腹瀉。偶然遇到蘇州的一位名醫，請他診治，他驚訝地說：「脾胃損傷已久，不治療將會變成痢疾。」我體質本來就虛弱，害怕服用攻伐的藥物，但因為這位醫生名氣很大，一時被迷惑，就服用了枳實、黃連、厚朴、山楂、木通等藥好幾劑，又服用了枳朮丸一個月，導致脾胃嚴重受損。當年秋天就開始拉稀不止，漸漸覺得飲食難以消化，胸腹痞滿、飽悶，我非常後悔，服用人參、白朮等藥以及八味丸十多年才得以痊癒。然而中氣終究不如從前，苦於不能忍受飢餓，稍微一餓中氣就大虛，那種疲憊的狀態無法形容。

凡是山楂這類消食導滯的東西，吃進去就會使人虛弱，脾胃就是這樣不可以胡亂攻伐。

方劑書籍極力稱讚枳朮丸的妙處，誰知道白朮雖然用量多，卻不能勝過枳實的迅速通利作用。

我的龍胡孝轅刺史也因為誤服枳朮丸而大病一場，可見這個藥丸絕對不是健脾的藥，或許對於飲食停滯，偶爾服用一兩次可以見效罷了。

參朮膏補脾的功效最大，不能多吃飯的人多服用此膏，能讓食量大增。我的長子寅錫服用這個效果很顯著。

我一生飲食喜歡熱的而害怕冷的，這是因為中氣虛寒，經常服用六君子湯加炮姜，如果氣機滯悶就再加木香，效果很好。

凡是脾臟有病，服用補土的藥物沒有效果，就應該服用八味丸來補它的母臟（腎），我服用這個效果很好。

許學士說：「有人完全吃不下東西，服用補脾的藥沒有效果，我給他二神丸，服用後立刻就能吃東西了。」

這是因為治療法則上，虛弱就要補它的母臟。不能吃東西的人，是戊己土（脾胃）虛弱，火是土的母臟，所以用破故紙來補腎（癸水），用肉豆蔻來厚實腸胃（戊土），戊癸合化為火，都是補土的母臟的藥物，再加上木香來疏理氣機，讓藥力能運轉起來，空虛的腸胃自然就能夠容納食物了。

凡是腎氣怯弱，真陽虛衰，腎陽（坎水）不夠溫暖，不能向上熏蒸脾土，因此導致飲食不進，或者吃了就腹脹，大便稀溏。就像在鍋鼎中放入水和米，下面沒有火力，一整天米也不會煮熟。

黃魯直曾記載：「服用菟絲子，洗淨，用酒浸泡、曬乾，每天挑取幾匙用酒送服，十天之後，飲食就像熱水澆在雪上一樣容易消化。」服用二神丸、菟絲子，與服用八味丸是同樣的道理，這是千古不變的妙法。

嚴用和說：「古人說補腎不如補脾，我認為補脾不如補腎。腎氣如果強壯，丹田火力旺盛，向上熏蒸脾土，脾土溫暖平和，中焦自然就能運化，胸膈開暢就能夠吃東西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