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景景醫話》記諸兄姊妹病故情形

原文

余同父之兄姊妹八人，四兄、六姊、八妹均幼殤，殤於何病？未之前聞也。

白話

我和父親同一個母親的兄姐共有八人，四兄、六姐、八妹都在年幼時死去，死於什麼病？沒有聽說過。

原文

二兄錦煌，號仲芾，乳名延齡，卒於清江旅次，年十五歲。

白話

二哥錦煌，字仲芾，乳名延齡，在清江旅途中去世，享年十五歲。

原文

先是咸豐庚申發逆之亂，蘇州陷，先父母挈眷避難於豫晉。甲子，官軍復甦城。乙丑，眷返里。

白話

先前咸豐庚申年太平天國叛亂，蘇州淪陷，父母帶著家眷逃難到河南、山西。甲子年，官軍收復蘇州。乙丑年，家眷返回家鄉。

原文

聞諸先母曰「在太原延齡已病，背腐如碗，臥床不能起，而弗自知其痛，質聰，文字俱秀，先父劇愛之，病後不能文字，戲作女紅以自遣，未學也而能。醫曰『譬諸器，靈巧者易破。』歸時，路次兜以行，抵清江，病經年矣。易簣時，神識清湛，謂母曰『我目不見物』。持燈就之，仍曰『我目不見物，。繼曰『我不支矣』，遂殂。經曰『氣脫者目不明』。又曰『陰虛者目盲。』此虛證也。使不遭亂在外，有藥餌之滋養，無道途之辛勞，安必遽夭其天年。」其長兄、三姊、五兄、九妹之歿，則皆余壯年後事。長兄錦烺，號炳甫，肝旺，性卞急，形瘦色蒼，火體也，適遇拂意事，肝鬱生火，延及於胃，患中消症，嗜食無饜時，醫處以養陰之劑，予曰但存其陰，未撤其熱，烏乎可？胃火熾甚，非石膏、知母不為功，顧及本，其景岳玉女煎乎？不聽，病日劇而殞。三姊歸吳氏，生子三女一，血熱而少，不足以養肝，肝氣無所附麗，遂竄入絡，筋拘不舒，氣鬱不散，而病作焉。某醫處以香燥疏肝，加抽搐，易貝賦琴先生，處以生地、羚角、橘絡、葉等，服一劑。有孟河世醫費晉卿先生後號××者，自薦，作外感風寒濕致痙治，用羌活、獨活等，連服數劑而日劇。吳族有以善針薦者，既至，不以針而以灸，遂神昏面赤，舌乾無液，以至於死。夫香燥疏肝，是治血足而肝鬱者也。某醫僅知疏肝氣，而不知此症之氣鬱，由於血虧而氣不相附使然，香燥足以爍陰，其知之耶？貝醫於平肝養血清絡中，略佐疏通，方極精當，而僅僅一劑，未竟其功，惜哉！費醫則外感內傷之未晰，內風外風之未辨，熱症寒症之未分，實醫家之門外漢，遑曰世醫，吾知九原有知，晉卿先生應痛哭於地下也。仲景曰「微數之脈慎不可灸。」以艾火大能傷陰也。陰虛內熱之體，灸之以艾，火氣內攻，以火濟火，陰何以堪？仲景謂「一逆尚引日，再逆促命期」，矧乎此症之誤，一而再再而三哉。五兄錦恆，號叔和，性敏，善文章詞賦，年十六即遊庠，顧屢試不售，鬱郁不得志，從大令遊宦于越，亦浮沉未攝一篆，肆志於酒以澆塊壘，濕積痰生，中氣傷矣。辛亥，武漢革命軍起，越亦亂，避難申江，偶早起感風寒，風寒束於外，濕熱蒸於內，遂壯熱惡寒，舌滑膩，醫者初以辛涼解風熱者治之，不應，復以苦溫消痰飲者繼之，復不應，遷延焉而卒不救。九妹歸張氏，婉順有德，孝於姑，姑將壽，自夏徂秋，傍晚必登涼臺，勤針黹以備為姑壽，內蘊暑熱，外冒涼風，遂患咳，不即醫，逾半載而成勞，乃醫，無及矣，卒年僅二十有八。語云「傷風不醒便成勞」，傷風非絕症也，治之非皆不醒也，其不醒者，不即治故耳。諸兄姊妹，二哥九妹，誤於病而不即醫也；長兄三姊五哥，誤於醫而非其治也，亦可見誤死者之多，睠念同懷，後先物化，孑身孤處，盡焉心傷矣。

白話

聽先母說：「在太原時延齡已經生病，背部腐爛如碗口大小，躺在床上不能起來，卻自己感覺不到疼痛。他資質聰穎，文章書法都很秀美，父親非常喜愛他。生病後不能寫字，就做些女紅來打發時間，從未學過卻能做得很精巧。醫生說：『就像器物一樣，靈巧的容易損壞。』回家的時候，一路上用轎子抬著走，到達清江時，已經病了將近一年。臨終時，神志清明，對母親說：『我的眼睛看不見東西。』拿燈給他看，仍然說：『我的眼睛看不見東西。』接著說：『我支撐不住了。』於是就去世了。《內經》說：『氣脫的人眼睛不明。』又說：『陰虛的人眼睛會盲。』這是虛證。假使不是在外面遭受戰亂，有藥物的調養，沒有旅途的勞累，怎麼會這麼年輕就夭折呢？」長兄、三姐、五兄、九妹的去世，都是我壯年以後的事了。長兄錦烺，字炳甫，肝氣旺盛，性子急躁，形體瘦削面色蒼白，是火熱體質。恰好遇到不順心的事，肝氣鬱結化火，蔓延到胃，得了中消症，吃東西沒有節制。醫生開了滋陰的方劑，我說：「只是保存陰液，沒有撤除熱邪，怎麼可以呢？」胃火熾盛，不用石膏、知母不能奏效，顧及根本，或許該用景岳的玉女煎吧？不聽從，病日益加重而死。三姐嫁到吳家，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，血分有熱而且不足，不足以滋養肝臟，肝氣無所依附，於是竄入經絡，筋脈拘攣不舒展，氣機鬱結散不開，於是發病。某位醫生用香燥的藥物來疏肝，結果抽搐加劇。改請貝賦琴先生治療，開了生地、羚羊角、橘絡、桑葉等，服用一劑。有位自稱是孟河世醫費晉卿先生後人叫××的人，主動前來應診，把病當作外感風寒濕邪導致痙攣來治療，用羌活、獨活等藥，連續服用幾劑後病情日益加重。吳家有人推薦擅長針灸的人來治療，到了之後，不用針而用灸，於是神志昏迷面色發紅，舌頭乾燥沒有津液，最後就死了。香燥疏肝的方法，是用來治療血分充足而肝氣鬱結的。某位醫生只知道疏導肝氣，卻不知道這個病症的氣鬱，是由於血虛而氣無所依附造成的。香燥的藥物足以耗傷陰液，他難道不知道嗎？貝醫生在平肝、養血、清絡的基礎上，略加疏通，用方極為精當，卻只服用一劑，沒有完成整個療程，可惜啊！費醫生對外感內傷分辨不清，內風外風辨別不明，熱症寒症分不清楚，實在是醫家的門外漢，哪裡能稱得上世醫呢？我知道九泉之下如果有知，晉卿先生應該會在地下痛哭。張仲景說：「脈象微數的人謹慎不可施灸。」因為艾火的熱力大能傷陰。陰虛內熱的體質，用艾灸治療，火氣向內攻伐，以火助火，陰液如何承受？仲景說：「一次錯誤的治療尚可拖延時日，再次錯誤的治療就會縮短壽命。」何況這個病症的誤治，一而再、再而三呢！五兄錦恆，字叔和，稟性聰敏，擅長文章詞賦，十六歲就考中秀才，只是屢次參加科舉都未能成功，鬱郁不得志。跟隨官員到越地遊歷仕途，也浮浮沉沉沒有取得任何官職，肆意喝酒來消遣胸中的抑鬱，濕氣凝聚痰液生成，中氣受到損傷。辛亥年，武漢革命軍興起，越地也發生動亂，避難到上海。偶然早起感受風寒，風寒束於體表，濕熱蒸蒸在內，於是發高燒怕冷，舌苔滑膩。醫生一開始用辛涼的藥物來解散風熱，沒有效果；又用苦溫的藥物來消除痰飲，接著也沒有效果。拖延下去最終無法救治而死。九妹嫁到張家，溫柔和順有賢德，孝順婆婆。婆婆要過壽辰，從夏天到秋天，每天傍晚必定登上涼台，勤快地做針線活來準備給婆婆祝壽，體內蘊藏暑熱，外面又遭受涼風，於是得了咳嗽，不立刻醫治，超過半年就變成了虛勞，這時才去治療，已經來不及了，去世時年僅二十八歲。古話說：「傷風不及時治療就會變成虛勞。」傷風並非不治之症，治療也不都會變成虛勞，那些變成虛勞的，是不及時治療的緣故啊。各位兄姐姊妹，二哥和九妹，是耽誤了病情而不及時醫治；長兄、三姐、五哥，是被醫生誤治而非正確的治療。由此可見因誤治而死的人很多，懷念同母所生的兄弟姊妹，一個個先後去世，只剩我孤身一人，內心十分悲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