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香館醫話（4-1）

夾陰病，老年人因為性慾旺盛自然容易發生；至於年輕力壯的人，雖然在行房後立刻生病，也不能就斷定是夾陰，不可以被病家的說法迷惑而胡亂使用溫熱藥物。如果誤用了，輕則發狂，重則體液枯竭而死。

從前本鎮南街的華梅卿，得了暑溫夾陰的病，高燒有汗，心情煩躁不安，醫生用了清暑的藥沒有效果，於是來向我求治。

按他的脈象，是濡數而無力，體表的熱雖然很盛，但神志非常清楚，汗出得很多，舌頭不怎麼紅絳，有薄白苔。口渴喜歡喝熱飲，小腹和腰部都疼痛。我問他是否曾經遺精？他點頭承認。

為他擬定藥方如下：附子、熟地、肉桂、白芍、細辛、麻黃、瑣陽、巴戟、韭子、車前、半夏、新會皮。服用一劑後汗大量流出，疹子發出；再服一劑疹子出透；第三劑體表的熱就退了，之後用溫養的藥方調理而康復。

沒想到他病還沒復原，因為有要事前往蘇州，舟車勞頓，又加上玩牌遊戲，通宵達旦，兩個晚上沒有休息，因此舊病復發，就沒有辦法救活了。

老友朱錦芳的孫子名叫阿乖的，年紀十七歲，得了暑溫夾食的病，用了芳香疏化的藥，病情反而加劇，腹部撐脹疼痛，一個晚上昏厥了三次，四肢冰冷到關節。

第二天早上請我去診治，他家因為他曾行房，斷定是夾陰，拿出兩個藥方，都是附子、肉桂的溫熱劑。我問他們是否已經服用？回答說：還沒有服。

我為他擬定藥方如下：瀉葉、枳實、全瓜蔞、川樸、藿香、青蒿、桔梗、半夏、新會皮，催促他們趕快煎藥服用。結果積存的廢物大量瀉下，病就像消失了一樣，再服一劑就痊癒了。

這種病如果沒有確切的見解，很少有不被病象誤導，並被病家的話所影響的。

我所堅持的原則是，夾陰病的疼痛在小腹和腰部，不在肚臍周圍的大腹部。即使疼痛，也不應該有撐脹的感覺，而且更沒有昏厥的道理。

再加上按他的腹部堅硬，而且有排氣，這是食厥還有什麼可疑的。

食厥也會四肢冰冷，這種似是而非的地方，最應該仔細探究。

治病的方法，觀察病人的氣色，察看他的舌頭，聽他的聲音，病情已經掌握了六七成了。

再詢問他發病時的狀態，以及生病過程中的情況，病情就能掌握七八九成了。

至於按脈來探究疾病的虛實寒熱、內傷外感，不過是驗證脈象與症狀是否相符罷了。關於驗舌的方法，前人論述已經很詳細，不需要再多說。

只是舌苔已化燥、未化燥，濕灰苔、乾灰苔，苔的厚薄，舌質的紫色或紅絳，差別很大，不能忽略。

其中有一種舌質，顏色不紅絳但光滑剝落，沒有舌苔，看起來不滋潤，用手指觸摸卻好像有津液，這是胃氣枯竭的表現，必定會死。即使能勉強拖延一段時間，也不過是多活幾天罷了。

舌苔與病情不符合的，必須提防是染色的舌頭。例如吃了枇杷舌苔會變黃，服用了山楂炭舌苔會變黑，就是這種情況。

我的同門羊尖的周先生治療某甲，病人出現黑苔，誤以為是真實的病情，用了三鮮、石膏、黃連等藥味，病情幾乎危險。第二天邀請我的老師前往診治，用溫熱的藥劑救治他，得以慶幸重生。

初學者在這些地方必須細心觀察，如果看起來像乾燥又不像乾燥，一定要用手指觸摸它，才不至於出錯。

肺氣就像天氣，胃氣就像地氣，舌苔就像地面上生長的草。

在土壤表層，是生氣聚集的地方，地氣平和，舌苔就薄白；地氣厚重，內部積聚了污穢，舌苔就黃而厚，嚴重的甚至呈灰黑色，可以用消導或攻下的方法治療。

如果舌苔厚黃而乾燥，或者有裂紋，或者長出芒刺的，要趕快用攻法。

舌苔光滑剝落，顏色紅絳的是胃陰受傷，要用甘寒的藥來滋養；顏色不紅絳的是胃陽受傷，要用甘溫的藥來扶助。舌質青紫的，病情一定很重，疫症多有這種情況，必須防止病情急劇變化。

另外有胃實而舌苔白膩的，這是肺中有濕痰，痰被煉得稠厚凝固，舌苔就會有裂紋而且津液枯竭了，千萬不要看到舌苔膩就馬上用燥濕的藥。

我家前面的某甲，患了濕溫病，當時正值梅雨連續下個不停，濕氣彌漫，看他的舌頭是白膩苔，胸悶喜歡躺著，都是濕的症狀。

當時既然濕氣偏盛，病情又是濕象，卻用了芳香燥濕的藥，病情反而加劇，以至於神昏譫語。

於是我仔細按他的脈，是數而有力，按他的腹部堅硬，其實是熱象，然而舌苔仍然是白膩的。

我於是回想起在梅雨之前曾經有幾天暴熱，某甲的病因一定是在那時感受的，正好在濕氣盛的時候發病，舌苔的白膩是新近吸入的霉濕造成的。為他擬定了清熱瀉下的方子，大便通暢，疹子發出，熱退而痊癒。

這個病如果醫生反應遲鈍，不探究發病前的氣候，誤把神昏當作濕邪矇蔽心神，那就危險了。

進入病人家中治病，到處都要留心，或許有能觸發靈感的地方。例如看到痰盂就知道病人有咳嗽，看到裝灰的器具就知道病人有嘔吐，看到枕頭墊得很高就知道病人氣往上衝，看到敞開衣服就知道病人心中煩悶，病人用手按著腹部一定是腹部脹氣，眼眶有淚痕必定是憂鬱很多。

閉著眼睛面向內側的人必定是害怕光線，旁邊的人竊竊私語必定有難以說出口的隱情。

臉色發紅是火熱，臉色發青是疼痛，臉色發黃是濕邪，臉色蒼白是陽虛，臉色灰暗的病人病情多危重，時常嘆氣的人是氣機阻滯，眼屎多是熱的徵兆，鼻頭色黑如煤是熱到極點。

其他像枕邊的食物，桌上的器具，或許有和病情相關的，沒有一樣不在留意的範圍之內。

傷風咳嗽是輕淺的病，治療也容易，病人大多忽略，然而六淫之邪都會讓人咳嗽。

病人一概忽略它，拖延不治，幾十天以後，咳嗽損傷了肺絡，痰中帶血，見血之後，病人才知道著急求治。

醫師必須認清是被哪種邪氣侵犯，要疏散邪氣，化瘀血。如果見血就用收澀止血的藥，見咳嗽就用潤肺的藥，一開始不是沒有一點效果，但是瘀血在體內積聚，外邪潛伏留藏，咳嗽既不會好，瘀血凝結成塊，再感受外邪，咳嗽反而加劇，瘀塊突然咳出，醫生再用大量清熱的藥來壓制，暫時痊癒又復發，輾轉變成癆病，以至於無法醫治的情況，我見過很多，不能不引以為戒啊！

還有一種冷嗽，病因是夏天淋雨背部受寒，寒邪侵襲肺俞穴而發作，咳嗽氣逆上衝，不能平躺，看起來好像很危險，其實沒有大礙，用小青龍湯治療，沒有不痊癒的。

那些患病三、五年的老咳嗽，遇到寒冷就發作，用小青龍湯治療也沒有不痊癒的，只是不能夠完全斷根罷了。

瘧疾常常在秋季發作，西醫的說法認為瘧疾菌由蚊子的嘴傳染，在脾臟繁殖，服用金雞納霜殺死病菌就會痊癒。

我也常常用它，但必須是寒熱症狀已經分明，並且曾經出過透汗的病人，才沒有後患；否則要先發汗，祛除暑濕等外邪，然後再服用金雞納霜。每天三丸，空腹吞服，三天服完九丸，病就好了。病癒後要忌吃雞蛋和雞肉，即使結成癖塊也能痊癒。其實那不是癖塊，只是脾臟腫大而已。

如果寒熱分不清楚，每天發作一次或兩次，有時有汗，有時無汗，熱退了卻不想吃東西的，這是類瘧，治療方法和暑濕、伏暑沒有差別。

那種只發熱不發冷的，是癉瘧，名義上叫瘧疾但實際上不是，治療方法同溫熱病。葉天士治療瘧疾不用柴胡，徐靈胎批評他。

柴胡湯是張仲景用來治療少陽傷寒寒熱往來症狀的方劑。

江南地區沒有真正的傷寒，葉天士不用柴胡，必定有其見解。如果拘泥古法不知變通，被經書的義理束縛，治療一定要效法古人。倘若有人創立新方法而治癒了疾病，是要責備他離經叛道呢？還是贊成他的新方法勝過古法呢？

陶淵明讀書不求甚解，並不是他不追求理解，而是他通曉大義，不崇尚穿鑿附會。徐靈胎如此明達的人，尚且還有拘泥的失誤，更何況是其他人呢。

癉瘧這種病，是熱病。《金匱要略》中有「飲食消息」的文字，喻嘉言先生創立了甘寒的方劑來充實它，這就是喻氏武斷的缺失了。

所謂飲食消息，不是治療疾病的方法，而是觀察病情的方法，用來探知病人的胃氣如何，以判斷是正瘧還是瘴瘧。大抵來說，瘧疾寒熱發作有間斷的病人能進食，是因為邪氣不侵犯胃部。

不能進食的是癉瘧，是熱邪侵犯陽明經，可以仿照溫熱病的原則治療，不必另外立一個方子。所以說「消息」的意思，就是探知其病情變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