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香館醫話（2-1）

拘泥古法而不知變通的人，不可以跟他談論用兵；先有定見而主觀固執的人，也不可以跟他談論用兵。

韓信布背水陣而獲勝，馬謖在絕境紮營而失敗，這就是一個能變通、一個不能變通的例子。

岳飛不拘泥於兵法，所以所向披靡；趙括只會空讀父親的兵書，導致全軍覆沒，這是一個固執己見，一個沒有成見的差別。

治病也是這個道理。有一位年輕醫生，偶然與他交談，他必定會說太陽病用什麼藥，少陽病如何治療，背誦《傷寒論》就像數家珍一樣熟練。

聽他的同鄉說，他剛開始看病時，門庭若市，經過兩三個月，來求診的人減少了十分之七，半年之後，就門可羅雀了。

現在他已經改行當教小孩的老師，滿口孔孟詩書，道貌岸然，一看就知道是鄉村私塾的老先生。

又有一個醫生，年輕氣盛，在蘇州某位名醫門下學習，沾染了那種空談不務實的習氣。他在家鄉開業行醫，求診的人接連不斷，出門一定要坐轎子，診金和轎資都有固定金額。

有一次經過車棚，轎子過不去，轎夫請先生下轎，等過了棚子再坐，先生生氣地斥責他，不得已，只能彎著腰勉強通過。他開的藥方大多是昂貴的藥材，用五錢、十錢的劑量，當作平常藥物使用。

藥店老闆因為病家貧窮，要求付現金，病家去告訴先生，先生非常生氣，要用耽誤人命的罪名來告發他，藥店老闆不得已，只好答應賒帳。

鄉裏有個婦人得了溫熱病，神志錯亂說胡話，津液枯竭不出汗，因為親戚的關係邀請先生去看診。先生認為這是虛弱到極點快要脫證，不肯開藥方。病家請求西醫來打針，也拒絕了。

後來（病家）確實請我過去，先生和西醫都異口同聲說沒救了。

我為她開了滋養津液、清解裡熱、用辛涼藥物透發邪氣的藥方，另外服用一丸全寶丹。

結果她神志恢復，熱度減退，竟然漸漸痊癒，到現在這個人還健康地活著，而那位先生已經無人問津了。這就是除了泥古不化、拘泥固執之外，還帶有虛浮驕傲的習氣所導致的結果。

有種疾病是因為錯過了解表時機而變成壞病的，雖然病了很久，仍然應該用解表法治療。鎮上有個廣東人開的店舖的年輕老闆，得了溫病，第一個醫生誤用了鮮石斛、鮮生地、黃芩、黃連等藥，導致在表的邪氣被遏製潛伏，熱勢反而突然升高；接著第二個醫生用了瀉下的方法，也沒有效果；又一個醫生認為是夾陰證，用了大溫的藥，結果舌頭開裂出血；又換了一個醫生用了滋陰的藥，反而口舌變得黏膩；再一個醫生用了燥濕的藥，病還是一樣。他所邀請的都是鄉間著名的醫生。

這病經過了四十多天，他自己判斷已經絕望了。當時我剛開始看診，他家裡姑且邀請我去看看，也不過是聊盡人事罷了。

我看到他積累的藥方厚厚一疊像本簿子，大致翻閱一遍，發現用的藥都是重劑。然後看他的臉色，清瘦而略帶紅色，舌頭稍微有點深紅色，中間有縱向的裂紋，裂開處還在出血未停止。聽他的聲音，重濁不清，並且有咳嗽，胸悶而且脅肋疼痛。切他的脈，是細、浮、數的脈象。他正在喝陳米湯，希望能夠延續生命。

我判斷這是因為錯過了解表時機而形成的壞病。於是用辛涼輕清的藥物來開洩透發。服用第一劑藥後就出現了疹子，病情稍微好轉。再服一劑，疹子出齊了，但是咳嗽和表熱還沒有平復。

接著再用前面的方法，加上滋養津液的藥物，三天後又出了一批疹子，又過了三四天再出了一批疹子。總共發了三次疹子，我的藥方始終沒有改變。後來用清涼滋養的藥物調理而痊癒。

有種疾病是因為錯過了瀉下時機而變成危重病症的。我二十歲左右的時候，曾經患過熱病，病因是冷熱水交替洗澡，並且洗浴後吹風引起的，所以一發病就很嚴重，高燒說胡話，口乾舌燥，津液枯竭。當時父母都已去世，由庶祖母為我邀請鎮上的某位醫生。那位醫生一向膽小，不敢用清熱瀉下的藥，結果導致我發狂、津液枯竭。

正好錢子裕先生應鄰居的邀請（在附近），於是請他來治療。他開的藥方是：磨犀角尖、鮮生地、豆豉、鮮何首烏、芒硝大黃、老蘇梗，用大劑量灌服。服藥後我得以安睡，出了像雨一樣的冷汗，黎明時大便通暢地瀉下。再服一劑就痊癒了。到現在我也不敢忘記錢公的再造之恩。

過了十年，我又得了秋暑病，氣往上衝無法控制，那時神識已經時而昏迷時而清醒。我自己開了藥方請人代寫，但藥與病不符，差點導致無法救治。先師正好來到（鎮上或某地），邀請他診治也沒有效果。用伽楠香和鴉片來治療，氣往上衝的情況依然如故。

我妻子按我的腹部，硬得像石頭一樣，於是用豬膽汁灌入肛門，排泄出兩枚堅硬異常的糞塊，排出的時候肛門像被火燒一樣灼痛。

第二天求得了七八個豬膽，儘量灌入，排出的糞便像牛屎一樣（又多又軟）。排泄之後，汗和疹子都出來了。後來請先姐丈蔡望求先生調理而痊癒。

用膽汁灌腸的方法，我多次使用，用來搶救危重病症，比用洋甘油灌腸效果更好，因為膽汁帶有寒性的緣故。

有種疾病是因為過早使用瀉下法而變成危重病症的。河沿橋南邊有個姓楊的人，年紀大約四十歲，本來是濕溫病，醫生錯誤地把虛性的痞滿當作實性的脹滿，投用生大黃、元明粉到第四劑時，瀉下的都是稀薄糞便，結果越瀉肚子越脹。

我為他診脈，是濡、數而無力的脈象，看他的舌苔是薄薄的灰色，用手指捫按，濕潤而不乾燥。我投用附子、肉桂來溫陽，蒼朮、厚朴來燥濕。這是治療疾病同時糾正用藥錯誤的方法，看了三次就痊癒了。

有同樣的疾病但體質不同，用藥就與眾不同的情況。某年四、五月間，熱病流行，用白虎湯加透斑的藥物治療，必須疹子（㾦）一起出現才能痊癒。

鎮上有家「老紫陽豆腐店」的老闆阿德，也得了熱病，神昏譫語，疹子（㾦）都出現了卻不見好轉。先師和我一同前往診治，用了白虎湯，病情反而加重了。

後來又邀請我去診治。我診他的脈，脈搏按壓時沒有力氣（不鼓指），口中喃喃自語像鄭聲一樣，沒有一刻清醒，觀察他的舌頭是白膩略帶黃色。於是我投用了桂枝、蒼朮等藥材。

一劑藥後，神志稍微清醒，再服一劑，疹子（㾦）就布滿全身，多到沒有地方下針（形容極其密集）。之後用二陳湯加上白朮、肉桂等藥物調理而痊癒。這是關係到生命的大事，應當仁不讓，先師也並沒有因此責怪我。

葉天士說：「溫邪從上侵襲，首先侵犯肺臟，如果逆傳就會進入心包。」解釋的人說：熱邪傳入心包，稱為逆傳；熱邪傳入胃腑，稱為順傳。說出逆傳，那麼順傳就不需要多說也明白了。無論是順傳還是逆傳，都會有神昏譫語的現象。

對於逆傳（傳入心包）的情況，可以斟酌使用至寶丹、神犀丹、紫雪丹、牛黃清心丸等藥物。如果出現手腳抽搐的症狀，一定要加入羚羊角。

對於順傳（傳入胃腑）的情況，按壓腹部感覺有滯塞在胃的，用芒硝、大黃來盪滌清除；如果邪氣已經進入腸道，則用藥要緩和一些，用番瀉葉、枳實、瓜蔞仁等就足夠了。一次瀉下之後，如果神志還不清楚，可以再次使用瀉下法，不要氣餒。

濕溫這種病，是濕和熱結合在一起，互相糾纏難以分開，薛一瓢稱之為濕熱。

熱和溫是同類而名稱不同罷了，有人說是溫是熱的開始，熱是溫的極致，就是這個意思。有的病人是先感受熱邪，有的是先感受濕邪，有的則是濕邪和熱邪同時感受。

治療的方法，必須先祛除濕邪，有的像用風來吹乾它，有的像用太陽來曝曬它，有的像加固堤防來阻擋它，有的像開挖溝渠來排泄它。方法雖然不同，但把祛除濕邪放在首位這個原則是一樣的。

祛除濕邪的方法各有不同，應當根據濕邪的輕重來斟酌選用，不能用死板的固定方法來限制後人的思路。

等到濕邪已經化燥（轉為燥熱）時再用清法，如果濕邪化燥不徹底而過早使用清法，仍然會有後遺症。

必須等到觸摸舌頭感覺已經乾燥，嘴唇乾燥起皮，或者有血痕出現，然後使用清法，一兩劑藥就能痊癒。

就像行船遇到側風，必須先把船頭調向上風方向（讓帆吃足風力，穩住船身），然後順著風向行駛，才能快速前進，沒有阻礙。

鄭莊公戰勝共叔段，是故意放縱他的慾望；越王勾踐滅亡吳國，是先讓吳王夫差驕傲自大。這個道理與治療濕溫是相通的。

將軍想要用巧計戰勝敵人，騎著馬盤旋來回，拉滿了弓卻故意不發箭，這句話說的就是這種情況。

治療各種溫病比較容易，治療濕溫則比較困難。江南地勢低窪潮濕，濕病最多。

暑邪必定挾帶濕邪，秋暑、伏暑都可以用治療濕溫的方法來治療。

伏暑這種病，是由風雨、霧露、暑熱以及瓜果生冷等各種因素混雜湊集而成，最難快速痊癒。

大體上說，體質虛弱的人發病較早，發病早的痊癒得快；體質強壯的人發病較晚，發病晚的痊癒得慢。

如果在深秋發病，又兼有燥氣，即使治療符合法度，也常常需要經過整整一個月。如果治療不得法，時間拖久了會變成虛證，很多人因此喪生。如果病家認定一個醫生，信任並把病情全權委託給他，還比較容易奏效。

如果病家沒有主見，吃一兩劑藥沒有效果就換一個醫生，如果換了醫生而治療方法沒有改變，那還沒有大問題。

但如果換一個醫生就換一種治法，轉眼間燥氣來臨，秋風颳起，津液逐漸枯竭，以至於無法救治的例子比比皆是，這難道可以不慎重嗎！

治療溫熱病，使用瀉下法不必嫌早；治療濕溫病，使用瀉下法不必嫌遲；因為一個是實性脹滿，一個是虛性痞塞。

一定要按壓病人的腹部，如果腹部堅硬、拒絕按壓、頻繁排氣，舌苔黃或者灰而且厚膩的，就趕快用攻下法。如果攻下後沒有排便，一定要找出原因，不要再瀉了，暫時觀察等候。

如果食物積滯在胃腑，即使使用攻下法也排不出來；如果硬塊在肚臍的右邊，還不能攻下，必須等到它變成累累的硬塊；等到硬塊轉移到肚臍的左邊，這時再用攻下法，就能夠順利的排泄下來了。這裡說的是濕溫病的下法。

瀉下的藥物如芒硝、大黃藥力猛烈且有毒性，容易損傷體內臟腑，不要輕易使用，用番瀉葉、瓜蔞仁、枳實就足夠了。濕溫病如果過早瀉下，就會導致腹瀉稀便，使邪氣更容易內陷，反而加重病情。要趕快化解濕邪，等到濕邪化盡、大便乾燥結滯時才可以攻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