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香館醫話（1-1）

我的父親喜歡閱讀小說野史，尤其喜愛醫術，但從不曾為人治病。

我的母親因生育較多，身體虛弱，中年時常生病，病情危急時，就邀請查家橋的錢子裕先生來看診，服用一兩劑藥後，我的父親就自行調理。錢先生經常讚許他細心，勸他出來行醫。我的父親認為這關乎性命，終究不敢答應。

父子的性情相近，我（振之）喜愛閱讀醫書，大概是來自於遺傳吧。

醫術就是講求心意領會，凡是治療一種疾病，對於天氣的寒暖、人為事務的勞累安逸、體格的強弱、年齡的老少、生病前的飲食起居、平時有沒有舊病，每一項都應當推究，用心意去融會貫通，自然能夠找到病根所在。

《內經》說：「治病必須尋求根本。」根本就是指病根，再參考所表現的症狀，觀察面色來了解陰陽；聽聲音來分辨虛實；按壓腹部來檢驗是否有積滯；察看頸項、胸部，以探查疹子、斑點；觀察嘴唇、舌頭、牙齒、牙齦，來探究津液的乾枯或潤澤，以及虛熱、實火的表現，用心意去融會貫通，自然會有恰當的藥方，心中領會，手上能應用，按部就班，不貪圖急於見效，也不拖延誤事，當機立斷，自然有左右逢源的樂趣。

如果只依賴醫方書籍，說某個方劑治療某種病，某種藥進入某條經絡，像按照圖樣找馬、固執死板不知變通，沒有不壞事的。

醫學和科學一樣，是沒有止境的。古人的醫方書籍，多到用牛車裝、堆滿房屋，學習的人常常有茫然不知從何下手的感嘆，那麼不如選擇重要的來閱讀。

《內經》、《難經》、《金匱要略》、《傷寒論》，如同儒家經典中的六經，不能不讀。

金元四大家各自有所偏向，但他們當時治療的都有效，也就無所謂偏了。學習的人千萬不要肯定甲而否定乙，用現在的標準去議論古人。

只有陳修園、張景岳這兩位，自信心太強，難免有些固執，讀者必須仔細斟酌。

大部頭的醫書，像《證治準繩》、《張氏醫通》、《醫宗金鑑》等，選擇其中一部來閱讀就可以了。

科學的新理論每天都有出現，所以書籍以越近代的越好，醫書也是這樣。

有的著作發明新義理，有的兼參考西方醫學，學習的人應該廣泛採納、一併閱讀。

醫案是參考書，三家醫案水準太高難以模仿，《臨證指南》內容駁雜不純，我所看到的，要數《柳選四家醫案》最符合時代需要的優秀著作，其中的藥方和診斷都是當時的原始記錄，不加修飾，放在書桌上，也是一位很好的指導老師。

《內經》說：「熱病，是傷寒這一類的。」於是著書立說的人，沒有人不重視傷寒這一門學問。

近代的流行，幾乎把六淫引起的疾病，全都看作是傷寒，但實際上傷寒和熱病，是完全不同的。以喻西昌（喻嘉言）醫術之精，尚且不知道溫熱病是什麼，勉強引用《內經》的文字，分為三大綱領，哪裏知道古往今來有印刷成書的書籍，哪裏有像印刷一樣不變的疾病，拘泥古法不知變通，因溫熱病而死的人必定很多。自從葉天士先生的《溫熱論》出現。

學習的人開始有了依歸，後繼而起的不下數十家，因此死於溫熱病的人才開始減少。葉先生真是軒轅黃帝和岐伯的功臣，是張仲景的優秀學生啊。

張仲景的著作，除了《傷寒論》、《金匱要略》之外，還有《卒病論》，可惜古書已經失傳，使得後人對於突然發作的疾病，無所適從。唐宋元明以來，闡發傷寒的精微義理，已經沒有遺漏了。

但是不善於運用古人的方劑，過於拘泥，常常格格不入，所以有人就說古方不能治療現代的疾病，把它們束之高閣，不再深入研究。

採取折中態度的人說，用古方治療現代的疾病，就像拆掉舊的材料改建現代的房子，必須經過工匠的削砍調整，這句話是對的。

長江以南，傷寒非常少見，而溫病則四季都有，在春天稱為春溫、風溫；在夏天稱為暑溫、濕溫；在秋天稱為秋溫、伏暑、癉瘧；在冬天稱為冬溫。近代三衢的雷氏所著《時病論》，論述得非常詳細，很值得學習效法。

其他關於病機、脈法、藥性，都能夠把廣博的內容收納得簡要，言詞簡潔而不煩瑣。

學習的人如果能在這方面探索，那麼學習醫術的道理，可以說已經領會大半了。

醫師是掌握救人權柄的人，應當以道德為重，胸懷博愛，不應該有患得患失的心，也不能存在看重富人、輕視窮人的看法。

至於競爭心、嫉妒心、不負責任的心，更是要切實戒除。內心坦蕩，把全部精神專注在病人身上，自然不會走入歧途。

如果診斷病症不太清楚，治療方法完全沒有把握，寧可知道困難而退卻，千萬不要敷衍了事，拖延耽誤，以致犯了庸醫殺人的大忌。

醫術關係到人的生命，怎麼能夠和工商等行業，用來謀求餬口相比呢！

學佛的人一定要破除對眾生的執著，對於自己的見解、佛的見解、法的見解都必須掃除清淨，沒有執著的見解，才是真正的見解，這就是《楞嚴經》所說的「見非見也」。學醫的人也是一樣，閱讀古人的書籍，必須消化吸收，如果讓它梗在心裡，那麼學李東垣的人，就會偏重於補中益氣；學朱丹溪的人，就會偏重於滋陰；學劉河間、張子和的人，就會偏重於清熱攻下。

在古人那個時代，他們是針對病症用藥，既沒有迎合他人的心，也沒有矯枉過正的看法。

現代人讀他們的書卻不能通曉其中的意義，就認為他們有偏頗，或者撿拾他們說過的話，自誇是心得，提筆寫作時，牽強附會，成為古人的奴隸，阻塞了自己的靈性。

這就是所謂的削足適履罷了，哪裡還能期望他們能順應要害、遊刃有餘呢？醫書中的金木水火，就像代數中的甲乙丙丁一樣。

代數的字母可以變更，把甲乙丙丁改成ABCD也可以，改成Aiueo也沒有不行。

我國習於五行生克的學說，牢固得難以打破，那種隔二隔三的治法，穿鑿附會，雖說是狗尾續貂，對治療沒有幫助，只會增加無謂的爭論。學習的人在這些地方，必須拿定主意，不要被它混淆。

針對病症開立藥方，要知道如同化學方程式，必須像五雀六燕那樣，分量絲毫不差，才是令人滿意的作品。如果拘泥於五行生克，那麼一定有勉強湊合的地方。

疾病有疾病的名稱，確定病名，就能提綱挈領。如同對著箭靶射箭，自然不會有錯誤。喻嘉言先生先討論病情，再討論用藥，這是值得效法的。

如果病情錯綜複雜，似是而非，不能斷定是什麼病，就像盲人騎瞎馬，行不得啊！

醫生遇到這種情況，不如委婉地推辭，勉強開藥方，是絕對沒有效果的。

「不能做好的宰相，就做好的醫生。」范仲淹以救人為心志，他的心好，那麼無論做什麼都是好的。心，是生命的本源。心可以脫離形體而獨立存在，形體卻不能脫離心而生存。

這就是儒家所說的「放開來就能充滿天地之間，收起來就能隱藏於隱密之處」。佛經的三藏十二部，無非是在闡明心的本體和心的作用。

試著用月亮來比喻，抬頭所看到的月亮，是月亮的本體；照耀大地的月光，是月亮的作用。月亮本體不變，月光無窮無盡，心也是這樣。稱為性、稱為魂、稱為靈，是同一個東西不同的名稱罷了。

在一個念頭還沒有生起的時候，聖賢和盜跖沒有差別。等到念頭生起，善惡就區分出來了。

人如果能以范仲淹那樣的心作為自己的心，那麼不論掌握什麼權柄，從事什麼事業，也沒有不做得好的了，哪裡只是醫事呢？

閱讀古人的書籍，如果不能了解其中的意義，暫時擱置一兩個月。

再讀，還是不了解，仍然擱置。或者多讀一些古書，應該有互相啟發的地方，能夠觸類旁通，心領神會，再試著讀原來的書，就像劈竹子一樣，劈開一節之後，順著刀口就完全破解了。

古人在讀書的空閒時間，才去讀醫書；現代人讀書不成，轉而學習醫業，把醫術當作謀生的手段，醫術因此變得卑下。

醫生掌握著生殺大權，必須有救人的仁心，有（必要時）果斷用藥的膽識，之後才可以談論醫術。

所謂的殺人，是指診斷病症不夠準確，輕率地用藥以求功效，想救人的心太過急切，反而因此害死了人。

這是偶然的失誤，初學者難以避免，但是既然錯了，不自我檢討過錯，用花言巧語掩飾過失，那麼醫術要如何進步呢？

一定要內心時常警惕，常常像面臨深淵、踩在薄冰上一樣，再三審查，確認千次萬次，然後才放膽用藥，自然能夠絲絲入扣、恰到好處。

假設先前失誤了，後來就警惕戒懼，從此膽子小得像老鼠，藥不敢輕易使用，開方務求減輕藥量，一味地敷衍，結果把小病養成重病，這就是張路玉所說的，庸醫不能救人，也不能（直接）殺人，但最終卻導致殺人的情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