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香館醫話（6）

沒有病而吃藥，時間久了會增加體內的氣，導致氣血偏盛而產生疾病；隱瞞病情、害怕就醫，病邪必定會深入體內，拖延成頑固的疾病，這兩種做法都是不對的。

藥物的作用是用來糾正身體的偏差與弊病，生病了就吃藥，病好了就停止，不需要多服，以免損傷胃氣。

生病之後應該用飲食來調養，飲食是最好的良藥。世上有人一輩子不吃藥而沒有病，難道有一輩子吃藥卻不吃飯，還能活下去的嗎？從這裡也可以領悟其中的道理了。

對於體內體表都屬實證的，應以攻治實邪為主；體內體表都屬虛證的，應調理脾胃中焦；體內虛而體表實的，仍應攻治體表的實邪；體內實而體表虛的，也應攻治體內的實邪。

所謂攻治實邪，就是用發汗或攻下的方法；所謂調理中焦，就是扶助脾胃，使其功能恢復，培養後天維持生命活動的根本。

煎藥的方法：治療上焦及體表的發散藥方，目的是取其藥氣而不是藥味，所以應該稍微煎煮一下；治療中、下焦的藥方，目的是取其藥味而不是藥氣，所以應該濃煎。

醫經上所說的上焦像霧氣一樣布散，中焦像漚泡一樣腐熟消化，下焦像水溝一樣排泄，就是在形容這個意思。

這類文字沒有哪本書不記載，也沒有哪個醫生不談論，但醫生們卻常常忽略，到用時忘記囑咐病人，以至於治療沒有效果，反而懷疑是藥方有誤，其實是煎煮的方法不正確啊。

天下的事情，有些看似細微，實際上卻關係重大，這一類事情就是如此。

煎藥適合用炭火，鄉下的農民往往用樹枝、硬柴來煎，火勢猛烈而水容易燒乾，藥性反而不容易煎出來，即使是治療表證的發散藥方也不適合。近來更有人用煤油爐，方便是方便了，但對於藥性難以煎出來這點又能如何呢！

用藥有所謂的「引子」，有的用來引導藥力進入某一條經絡，有的用來引導藥力透達體表，這也是看似細微卻關係重要的地方。

凡是植物的嫩芽都具有向外透發的能力，用它們作引子就是取這個意思，例如新鮮的荷葉、蘆筍、二青、稻葉等就是這類東西。

凡是花露的性能都偏涼且能發散，因為提取花露的方法，是依靠水蒸氣向上蒸騰，再冷卻滴下成露，有「雲騰致雨」的意象。

用西瓜翠衣（西瓜皮）來治療暑邪，是運用了「以皮達皮」的原理（用植物的皮來治療皮膚的病），而且它與暑熱的時令相合，能同氣相求、互相感應。

炮製和炒製藥物的方法，有的是為了使藥性變得溫和緩和，有的是為了加強藥物間的協同作用，有的是為了制約藥物的毒性或烈性，有的是依靠其引導藥力的功能，這些都有古法可以遵循。將藥物研成粉末、用開水調服或沖服，是為了保全藥物的全部效力；先煎或後下，則是為了配合藥物的不同特性。

有種藥店夥計不深入研究病情就給人開方，有時藥味多到二十多種，有時一個方子裡混合使用三四個古方，就像行軍作戰卻不知道敵人在哪裡，於是多派出幾路兵馬，總會碰上一次。

病人之家為了貪圖便宜，向藥店說病症要求配藥；藥店為了招攬生意，就迎合顧客。這是多麼看重金錢而輕視生命啊！我希望他們有這種毛病就改正，這也是積德的一種方式。

服藥的方法，無論什麼病，總是以空腹為宜，這樣可以使藥汁進入胃中沒有阻礙，能夠立刻被輸布消化，見效才快。

凡是發散體表病邪的藥方，都適合趁熱喝，如果冷了之後再加熱，那麼藥的香味已經散失，藥氣已經洩漏，就必定沒有效用了。

如果藥已經涼了，就需要喝些熱湯來幫助出汗，這也是一種補救的方法。至於「熱藥冷飲」、「冷藥熱飲」，則含有「從治」的意思（即順從病勢的假象來治療），閱讀古代醫書自然就會知道。

對於體表發熱、熱勢時起時伏的病人，在發熱的時候不可以服藥，如果服藥反而會使熱勢更加熾盛。

或者對於有嘔吐、氣逆症狀的病人，必須等到發熱減退時再給他服藥，或者在發熱還沒有來之前服藥。一種方法是迎著病邪的氣機來疏導它，另一種方法是趁著病邪衰退時攻擊它。

病房裡應該保持空氣流通，被褥和衣服要與健康人一樣，千萬不要過於溫暖。

病人的家屬固於舊習，常常關閉窗戶、蓋厚被子，試著讓一個沒病的人來承受這種情況，(他)能不受熱而不煩躁嗎？

而且一旦遇到病人神志昏迷、閉塞昏厥的情況，床前站滿了健壯的男人，意圖是用來嚇走鬼怪，結果熱氣薰蒸，片刻之間就難以忍受，這難道不是加速病人的死亡嗎？

醫生對於這些方面，必須反覆開導病家，房間裡只允許留兩個人，打開窗戶，減少病人的衣物，否則，治療方法雖然正確，也很難見效。

我的七世祖爾昌公患了消渴病（糖尿病），前往蘇州請葉天土先生診治，因為城鄉往來不便，就租了房子住在蘇州。我的八世祖一匡公也留在蘇州陪伴他。

葉先生診治了一個多月，忽然推辭說自己能力不足，問他原因，他說病已經無法救治了，原因是開始的幾個方子用得太早，(葉先生)極力自己承擔過錯。一匡公與葉先生本來就是世交，也沒有責怪他。

古人的心地忠誠厚道，一個是不隱瞞自己的過錯，另一個是能寬容別人的過錯。

君子的過錯就像日食、月食一樣（人人都看得見，改正後人人仰望），難怪葉公的名望在當時很重要，恩澤流傳到後世啊。

蘇州有位醫生名重一時，我們同鄉的一位王生仰慕他的名聲，前去拜師學習。

有一天跟隨老師出診，老師口述藥方，王生就揮筆記錄，但藥方與病情相反，王生的筆稍微停頓了一下，老師催促他，他還是寫完了。回來後問老師，老師自己也明白藥方開錯了。

第二天再去，病人的病情稍微加重了，等到開藥方時，昨天開錯的藥赫然列在首位，而且劑量加倍了。王生懷疑自己聽得不太確實，就停下筆不寫。老師口述著藥名催促他，王生仍然搖著筆不立刻下筆。

老師用眼睛瞪他，嘴裡說著那些藥，聲音更加嚴厲，王生不得已寫了下來。

回來後又請教老師，老師說：「之前已經錯了，如果再用原來的方子（改回正確的），那就自己證明了自己之前是錯的，我的名聲就受損了。之所以劑量比之前加倍，是讓病人來不及更換醫生，想讓他快點死。假如他換了別的醫生，而那個醫生看出我的漏洞，那麼我的名聲從此就敗壞了。為了保全名譽，不得不狠心做出這種事啊。」王生聽了，沉默不語，過了一會兒，拂袖而去，最終回了家，終生不再行醫。這是我的先姑丈蔡叔初公告訴我的。

我們同鄉的王對揚先生，是位名醫，有「王一帖」（一帖藥就見效）的名聲。有一天坐船出診，診完病回來，船已經行駛了十幾里路了，他的徒弟有個疑問，向先生請教，(先生)猛然醒悟到藥方開錯了，急忙命令將船掉頭。到了病人家，問藥吃了沒有。病家說已經煎好了但還沒有服用。

先生讓他倒掉藥，另外換了一個方子給他，一劑藥下去病就好了。先生和那位蘇州醫生相比，他們賢能與不肖的差距是多麼大啊？！

外科的藥物以及治療牙痛、疔瘡等的藥方，一旦某個方子有效，對於相同的病症都有效，可是世人卻常常將其視為秘方，不肯向外傳授。

觀察他們的本意又不是為了謀利，寧可自己花錢買藥施捨給人，卻堅決不傳授藥方，這種想法頑固不化，真不知道他們是存著什麼心思。

既然藥方靈驗有效，正應該廣泛地傳播流傳，一來可以救治更多的病人，二來可以使藥方不至於失傳，這是功德無量的好事。

我認為不傳授秘方，這種罪過等於見死不救，即使解囊施藥，也沒有功勞可言，因為他的心地是吝嗇的。

我原本希望擁有靈驗藥方的人，能夠盡力宣傳，別人得到藥方後，再輾轉互相傳授，這樣治癒的人必定很多，功德與親自施藥的人沒有不同，這樣的心地就是仁愛的。

我治病為什麼不記錄保存醫案藥方呢？因為自知學識淺薄，不足以展示給別人看。

如今因為年老體衰，在埭川鄭氏家中設館教學，學生只有一人，教館事務清閒，藉此機會休養，打算不再出診了。

可是親友們不能諒解，常常急著派船來邀請，我不得已只好重操舊業（像馮婦一樣再次搏虎），約定日期前往診所。

算起來一個月中可以得到十八天的空閒，課餘沒有事情，憑著回憶想到什麼，便隨意寫成了這篇文章，不敢自誇是心得體會，只是姑且拿來給我的學生們以及我的兒子起云看看，讓他們知道醫術難以精通，不要冒冒失失就去從事這一行罷了。

其中偶爾記載的病症，詳細論述的治法，都是當時嘔心瀝血想出來的，不僅僅是從故紙堆中按圖索驥得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