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之四（5-1）

為什麼說用藥如同用兵呢？裴子說：保衛國家的是軍隊，保衛生命的是藥物。

用藥不遵循法度，就會導致夭折；用兵不遵守紀律，就會導致敗亡。這兩者都需要謹慎對待，道理是相同的。

而且用信、仁、義、智、勇，以及決勝敵人的策略，一一比對驗證。那麼其中分毫不差的原因是什麼呢？可以作戰就作戰，不就像醫家認為可以攻伐就攻伐嗎？應該防守就防守，不就像醫家認為不能隨意發汗、攻下一樣嗎？可以和解就和，不就像醫家使用和解的方法一樣嗎？

（這是天地間的大文章，不可多得，僅用醫家來看待裴子，是失之偏頗的。）用兵有設置埋伏，醫家有逆向治療，都是隱藏其所厭惡的，引誘其所喜好的。用兵有偵查探聽，醫家有消長消息，都是想要窺探其中的虛實。用兵有使用間諜，醫家有使用轉向的藥物，都是想要分離其活動的邪氣。先補養後攻伐，這不就是所謂的糧食充足然後兵力才充足嗎？

先攻伐後補養，這不就是大軍之後，滿目瘡痍，隨即採取安撫綏靖的策略嗎？攻補同時進行，這不就是一邊作戰、一邊屯田、一邊議和的計策嗎？

對於大的積聚病邪，消除其大半就停止，這不就是殲滅主要首領，而脅從者不予追究的道理嗎？

病邪已去就不要胡亂攻補，這不就是窮途末路的敵人不要追擊，撤退的軍隊不要阻擊的說法嗎？不應當補養而補養，等於是資助盜賊糧食、供養敵人的軍隊。不應當攻伐而攻伐，喜好用兵是不吉利的。

有時用正兵，有時用奇兵，有時派兵斷後，有時派精銳先鋒開路，這與醫家的正治法、奇治法、先後用藥、輕重法則有何不同呢？而且沒有恆心的人，不可以當醫生，如同用兵可貴在誠信。沒有救人之心的人，不可以當醫生，如同用兵可貴在仁愛。醫生不可以固守成方，如同用兵可貴在智慧。醫生不可以貪圖利益，如同用兵可貴在道義。需要緊急攻發的、緊急攻下的、緊急補養的，如同用兵可貴在勇氣。

兵器不精良，就等於是把士卒送給敵人，藥品可以不精心炮製嗎？

隊伍不整齊，就等於是把將領送給敵人，處方用藥可以不嚴謹嗎？君主不選擇將帥會失敗，醫生不可以不選擇。在外領兵作戰不能專權會失敗，醫生不可以不信任任用。

情緒憤怒的軍隊會失敗，驕傲自大的軍隊會失敗，捨不得授印、吝於封賞的軍隊會失敗，難道唯獨醫生可以憤怒、驕傲、吝嗇嗎？病在這裡卻治療別處，在沒有過失的地方，胡亂施行攻伐。

有什麼病就用什麼藥，如同王者之師所到之處，秋毫無犯（如果讓裴子登壇拜將，必定能預料敵人、克敵制勝，指揮自如，絕不是只會死讀父親兵書的人。）。固執一理而不通達，就像趙括的紙上談兵。一種治法包含五種變化，就像孫子的用兵。有一兩味藥就成一個方劑的，就像岳武穆（岳飛）以少勝多。

有十幾二十味藥成一個方劑的，就像淮陰侯韓信所說，兵馬越多越好。

有服用半劑或一劑就痊癒的，就像周武王伐紂，一個早晨就天下清明。

有服用幾十劑或上百劑才痊癒的，就像周公平定東方叛亂，用了三年才成功。

以至於觀測風向天象、測量地理形勢、洞察人心，和醫生審察地域環境、應該先了解當年的節氣氣候、以及望聞問切，都是不能輕視忽略的，用藥和用兵的相同之處就是這樣。

雖然如此，兵家對於虛弱之處，就顯示給敵人看強大的樣子，對於強大之處，就顯示給敵人看虛弱的樣子。這與醫家對虛證用補法、實證用瀉法的道理相似。但是兵家對於虛弱之處，就顯示虛弱的樣子，對於強大之處，就顯示強大的樣子。這更是克敵制勝的奧妙計策（討論到這裡才算完整）。

然而醫家如果對虛證再用補法，對實證再用瀉法，就會很快失敗，這是為什麼呢？

兵家所說的虛，是指軍隊糧食不足，這是在我方（己方）沒有氣虛的問題。

所謂實，是指軍隊糧食充足，這是在我方（己方）沒有氣實的問題（這個論點發前人所未發）。醫家所說的虛，是指人體的元氣虛弱；所說的實，是指致病的邪氣充實。

邪氣，就好比兵家所說的敵人，並不在我方，這就是它們不同的原因。用藥和用兵的不同之處又是這樣。

現在不懂醫術的人，固然不知道（用藥）如同用兵的道理；而知道（用藥）如同用兵這個說法的人，也只是說醫藥不可以輕易使用罷了，誰能知道醫術和用兵有同有異，竟然到了這種地步呢！

所以說：善於統率軍隊的人，之後才可以和他談論醫術；認識虛實的人，之後才可以和他談論醫術。

有一位客人來拜訪我並問道：有一個大病之後長久虛弱的人，面色枯黃憔悴，食量減少，兩腳浮腫，已經半年了，毫無疑問是氣虛下陷。

連續服用補中益氣湯，反而導致脅肋脹滿、胸部膨悶，嘔吐呃逆不能進食，這該怎麼辦？

我說：根據你所說的，這確實是氣虛下陷的病證，補中益氣湯也確實是對證的藥物。

服用它病情反而加重的原因，只是拘泥於書本章句中，所謂「不足的就補養，下陷的就提升」罷了。沒有思考古人在建立學說時，言語是有限的，但其中的涵義是無窮盡的。

雖然說不足的要補養，但不足之中，未嘗沒有兼夾著有餘的病邪，到這時如果使用溫補，那麼不足的沒補上，而有餘的病邪必定會日益熾盛（喚醒了多少人）。

雖然說下陷的要提升，但是清氣下陷的人，未必完全沒有濁氣停留在上部，在這種情況下胡亂提升，那麼清氣還沒升上去，濁氣卻已經先橫行作亂了。你所用的升補方法反而導致病情加重，大致就是這種情況。

客人問：怎麼知道不足之中兼夾著有餘，以及清氣之上有濁氣呢？答：可以根據表現在外的症狀來知道。

表現在外的症狀，例如噁心、脹滿、痰多咳嗽、喉嚨疼痛、腹部疼痛腹瀉，以及影響飲食之類的情況。這就是所謂有餘的病邪，並且兼夾有停留在上焦的濁氣。使用補益的方法時，就需要斟酌考量來施用。

（真是沒有隱藏不能照見的，裴子胸懷如同秦鏡一般明察秋毫。）然而這些是症狀明顯的，至於有些症狀雖然出現但實際上是隱伏的，卻又難以察覺。本來不噁心，但胸中卻時常感覺煩悶懊惱。

本來不脹滿，但兩脅之間隱隱作痛；本來不痰咳、喉嚨不痛，但喉嚨忽然感覺像有東西哽住、噎住一樣；本來沒有疼痛腹瀉，但大便經常想要排出，想解又解不出；本來不影響飲食，但自己也會感到厭食而難以安寧（腳踏到霜，就知道堅冰將至，不能不早點謹慎啊）。

像這樣的病證，也屬於有餘的病邪，並且兼夾有停留在上焦的濁氣。

使用升提補益的藥物，必須斟酌情況來施用（「酌量」這兩個字，必須根據症狀而不是根據方劑）。不是用心精細、分析道理周密的人是不能做到的。

所以使用補中益氣湯，必須是經過仔細審查認為恰當、並且詳細觀察後，才能獲得療效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