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昔王好古論人參，曰肺熱用之則傷肺。王節齋論人參，曰陰虛血證忌服，服之過多必不治。
白話
從前王好古討論人參，說肺有熱用它就會損傷肺。王節齋討論人參，說陰虛血證忌諱服用，服用太多必定難以醫治。
卷之三
卷之三（1-2）
卷之三32 句
原文
余深味之，皆千古不可移易之繩墨，何後之妄議其非者紛然也，是豈詞不足以發其理，而人莫之解歟？非也。
白話
我深入體會這些說法，都是千古不能改變的準則，為何後世胡亂批評它們錯誤的人那麼多呢？這是因為言詞不足以闡明道理，而人們無法理解嗎？不是的。
原文
唱和成風，耳熟心痼，遂不復有揭其理而正其訛者矣，謂非吾道之一大不幸哉！夫所謂肺熱者，即陰虛之肺熱也。所謂陰虛者，即肺熱之陰虛也。
白話
一唱一和成了風氣，耳朵聽慣了，心靈也固執了，於是不再有人揭發其中的道理來糾正錯誤，這難道不是我們醫道的一大不幸嗎！所謂的肺熱，就是陰虛的肺熱。所謂的陰虛，就是肺熱的陰虛。
原文
蓋肺熱謂陽獨盛，陰虛謂陰獨虛，陰獨虛，則陰不足以化陽而火熾，火熾則爍金，而咳血咯血乾嗽聲嘶諸肺熱之候所從出矣。
白話
因為肺熱是指陽氣單獨旺盛，陰虛是指陰液單獨虛弱，陰液單獨虛弱，那麼陰液就不足以轉化陽氣而導致火勢熾烈，火勢熾烈就會灼傷肺金，於是咳血、咯血、乾咳、聲音嘶啞等各種肺熱的症狀就從這裡產生了。
原文
此正有陽無陰之瘵病（有陽無陰四字，人可深思），治當曲盡養陰之法，以化陽而救熱，遽用人參助其陽氣，則肺愈熱而陰愈虛，喘嗽痰血，不愈甚乎。兩先生所以垂戒諄諄乃爾。
白話
這正是有陽無陰的癆病（有陽無陰這四個字，人們可以深入思考），治療應當想盡辦法用滋養陰液的方法，來轉化陽氣、救治熱症，如果貿然使用人參來助長陽氣，那麼肺會更熱而陰液會更虛，氣喘咳嗽、痰中帶血，不是會更嚴重嗎？兩位先生之所以諄諄告誡，就是因為這個緣故。
原文
後人不察，悉誤以《素問》無陽則陰無以生之旨，認作陰虛之病論，則曰造化之理，陰從乎陽，凡陰虛者，必皆用人參補陽而生陰。
白話
後代的人不加詳察，全都誤解了《素問》中「無陽則陰無以生」的意旨，把它當作陰虛病症的理論，於是說自然造化的道理，陰是跟隨陽的，凡是陰虛的人，都必須服用人參來補陽而產生陰液。
原文
又執朱丹溪虛火可補參、耆之屬，暨張潔古人參補上焦元氣而瀉肺中火邪，以及李東垣人參補元陽生陰血而瀉陰火諸論，以為凡屬虛火、肺火、陰虛之火，無不可用人參以補之，遂懵然侈口而斥兩先生之非，嗚呼，何其不明之甚耶（近有《頤生微論》，亦效此口吻，妄議兩先生可笑）。
白話
又執著於朱丹溪所謂虛火可用人參、黃耆等藥來補，以及張潔古所說人參補上焦元氣而瀉肺中火邪，還有李東垣人參補元陽、生陰血而瀉陰火等論述，認為凡是屬於虛火、肺火、陰虛之火，沒有不可以用人參來補的，於是糊裡糊塗地張口批評兩位先生的錯誤，唉呀，怎麼會不明事理到這種地步呢（近來有《頤生微論》，也模仿這種口吻，胡亂議論兩位先生，實在可笑）。
原文
《素問》，謂無陽則陰無以生，論陽虛之病耳，非所論於陰虛也。
白話
《素問》所說的無陽則陰無以生，是討論陽虛的病症罷了，並不是針對陰虛來討論的。
原文
其所論於陰虛者，已自有無陰則陽無以化之句，與此彰彰並載於書，豈獨置之易講乎（數千年晦蝕之旨一旦重光）。
白話
其中討論陰虛的內容，本來就有「無陰則陽無以化」的句子，與此清楚明白地同時記載在書中，難道唯獨把這句擱置在一旁輕易解說嗎（數千年來被遮蔽的意旨如今重見光明）。
原文
一則曰其無陽也，治當補陽而生陰，一則因其無陰而有陽也，治當補陰以化陽耳。
白話
一則說他是無陽，治療應當補陽來產生陰液；另一則是因為他無陰而有陽，治療應當補陰來轉化陽氣罷了。
原文
明乎此，則知其無陽者，可以補陽，而有陽者，不可以補陽矣。
白話
明白了這個道理，就知道那些無陽的人，可以補陽，而那些有陽的人，不可以補陽了。
原文
若以補陽氣不足之人參，謾加於肺熱陰虛之病，是有陽而又補其陽矣，奚可哉？
白話
如果用來補陽氣不足的人參，胡亂加到肺熱陰虛的病症上，這是有陽卻又補他的陽，怎麼可以呢？
原文
若夫丹溪謂虛火可補，非謂其可補氣虛之虛火也，非謂人參可補陰虛之虛火也。
白話
至於朱丹溪說虛火可以補，不是說它可以補氣虛的虛火，也不是說人參可以補陰虛的虛火。
原文
氣屬陽，有餘便是火，不足而補火自退，有餘而補火愈熾矣。
白話
氣屬於陽，有餘便會化火，氣不足時補益，火自然會消退；氣有餘時再補益，火就會更加熾烈了。
原文
潔古謂人參補上焦元氣而瀉肺中火邪者，亦指其補上焦元氣不足而瀉肺中火邪也，非謂人參能補陰血不足而瀉肺中火邪也。
白話
張潔古說人參補上焦元氣而瀉肺中火邪，也是指它補上焦元氣不足而瀉肺中火邪，不是說人參能補陰血不足而瀉肺中火邪。
原文
至東垣謂人參補元陽生陰血而瀉陰火，亦因元陽之不足不能生陰以制火，故補之，非為元陽之有餘也。不究其理，而妄議其非，不大謬哉！
白話
至於李東垣說人參補元陽、生陰血而瀉陰火，也是因為元陽不足不能產生陰液來制約火，所以補它，不是針對元陽有餘的情況。不探究其中的道理，卻胡亂批評它的錯誤，不是大錯特錯嗎！
原文
或曰，然則四物湯之加知、柏、人參以治陰虛潮熱；瓊玉膏之用人參以治肺腎陰虛嗽血；靈苑方之用人參為末雞子清調服，以治上氣喘急咳血唾血；又大吐血後之不用血藥，以獨參湯專補陽氣而生陰血豈盡欺人者乎！
白話
有人說：既然如此，那麼四物湯加知母、黃柏、人參來治療陰虛潮熱；瓊玉膏用人參來治療肺腎陰虛的咳嗽帶血；靈苑方把人參磨成粉用雞蛋清調服，來治療上氣喘急、咳血唾血；以及大吐血之後不用止血藥，而用獨參湯專門補陽氣來產生陰血，難道這些都是騙人的嗎！
原文
曰：其喘嗽、潮熱、咳血吐血等證，固不可謂之陰虛，不謂之肺熱，其與兩先生之所謂陰虛謂肺熱者，則不同也。何也？
白話
回答說：這些氣喘咳嗽、潮熱、咳血吐血等症狀，固然不能說不是陰虛，不能說不是肺熱，但它們與兩位先生所說的陰虛、肺熱，是不一樣的。為什麼呢？
原文
兩先生之所謂陰虛謂肺熱者，謂陰獨虛，而陽獨盛者也。
白話
兩位先生所說的陰虛、肺熱，是指陰液單獨虛弱，而陽氣單獨旺盛的情況。
原文
若四物加人參等方，則是治陰虛陽亦虛之候也，未至於陰獨虛而陽獨盛也。
白話
至於四物湯加人參等方劑，則是治療陰虛、陽氣也虛弱的症候，還沒有發展到陰液單獨虛弱而陽氣單獨旺盛的地步。
原文
或曰：陰與陽，若權衡，一虛則必一盛，豈有陰既虛而陽亦虛之理乎。
白話
有人說：陰與陽，好比天平，一邊虛弱另一邊必定會旺盛，哪裡有陰已經虛弱而陽也虛弱的道理呢？
原文
曰：陰虛陽必盛，勢固然也，但陰之虛，必自漸而虛，陽之盛亦必自漸而盛，陽自漸而盛，僅可謂之陽漸盛，未可謂之陽獨盛也，未可謂之陽獨盛，雖謂之陽亦虛亦可也。
白話
回答說：陰虛陽氣必定旺盛，趨勢固然如此，但是陰的虛弱，必然是逐漸變得虛弱，陽的旺盛也必然是逐漸變得旺盛，陽氣逐漸旺盛，只能說是陽氣漸漸旺盛，不能說是陽氣單獨旺盛，既然不能說是陽氣單獨旺盛，那麼即使說陽氣也虛弱也是可以的。
原文
蓋此時亦尚有可受補陽藥之餘地在，故不得不用人參於補陰藥中，以佐獨陰之不長，不如是則陰無以生矣。然用參者，務須以陰虛陽盛之淺深為增損。
白話
因為此時還有可以接受補陽藥的餘地，所以不得不在補陰藥中加入人參，來輔助單獨的陰液不能生長的情況，不這樣做陰液就無法產生了。然而使用人參，必須根據陰虛陽盛的淺深程度來增減用量。
原文
如四物湯，治陰虛潮熱，既加人參，又加知、柏為監製。
白話
例如四物湯，治療陰虛潮熱，既加了人參，又加了知母、黃柏作為監製約束。
原文
瓊玉膏治陰虛嗽血，以生地黃為君，而人參僅佐十五分之一，亦皆衡量而施，不敢多用以助陽之盛。節齋先生復有過多不治一語，良有苦心。
白話
瓊玉膏治療陰虛咳嗽帶血，以生地黃為君藥，而人參僅作為佐藥，用量只有十五分之一，也都是經過衡量而使用的，不敢多用來助長陽氣的旺盛。節齋先生又有「服用過多必定不治」這句話，實在是用心良苦。
原文
若至陰虛漸深，陽盛亦漸深，則未有不至陰獨虛而陽獨盛者矣。
白話
如果到了陰虛逐漸加深，陽盛也逐漸加深，那麼沒有不發展到陰液單獨虛弱而陽氣單獨旺盛的地步了。
原文
至此，便是有陽無陰之瘵病，無論人參不敢多用，即最少如瓊玉膏之法，恐亦不無抱薪救火之虞矣。
白話
到了這個地步，就是有陽無陰的癆病，別說人參不敢多用，即使像瓊玉膏那樣用最少的量，恐怕也不無抱著柴火去救火的擔憂了。
原文
靈苑方者，乃治元氣大虛，脈來無力之咯血唾血者耳。
白話
靈苑方，是用來治療元氣大虛、脈象無力的咯血唾血患者的罷了。
原文
獨參湯者，乃治卒然大吐血後，氣敗神疲，六脈幾絕，所謂陰竭而陽暴脫者耳，更非所以治陰虛治肺熱也。
白話
獨參湯，是用來治療突然大吐血之後，元氣衰敗、精神疲憊、六脈幾乎斷絕，所謂陰液枯竭而陽氣暴脫的情況罷了，更不是用來治療陰虛、治療肺熱的。
原文
豈可遽執古方皆用人參，遂指兩先生為非哉？
白話
難道可以因為古方都用人參，就斷然指責兩位先生是錯的嗎？
原文
若遽指兩先生為非，而謾加人參以誤有陽無陰之證於非命，俗流必視人參為蛇蠍，並視無陽則陰無以生之旨為空言。
白話
如果貿然指責兩位先生不對，而胡亂使用人參來耽誤有陽無陰的病症導致患者死亡，世俗之人必定會把人參看作蛇蠍，並且把「無陽則陰無以生」的意旨看作空話。
原文
而凡遇陰虛陽亦虛之候，盡畏人參而不敢前矣，其為禍於萬世蒼生，寧有既耶？
白話
那麼凡是遇到陰虛陽氣也虛弱的症候，全都害怕人參而不敢使用了，這對萬世百姓造成的禍害，哪裡會有窮盡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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