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之一（1-1）

人的生命，有使其得以生存的本源，而非僅僅是形體（「所以生」這三個字是此書的一大宗旨）。

耳朵、眼睛、鼻子、舌頭、手腳以及臟腑、經絡、骨骼、肌肉、皮膚毛髮，這些都是形體，而不是生命本身（從形體談到生命，從生命談到生命的本源，絲毫不受外在影響，若非坐破蒲團的修行者是做不到的）。

它們各自有職責，以提供無窮盡的功能，這也是生命的作用，卻不是生命的本源。那生命的本源是什麼？回答是：命。命到底是什麼東西？

說它是個物體卻沒有形體，說它沒有形體，卻又不是虛無之物。生命的門戶在哪裡？

回答說：腎臟有兩個，長在脊骨第十四椎下方的兩側，這是後天形成的形體；而先天的無形之物，則寄居在兩腎之間，作為後天有形形體的功能作用。

後天有形的是兩個腎臟（人的兩個腎臟就像果殼，如同果實的兩瓣，分叉的末端從中無中生有地長出萌芽，這就是先天無形的奧妙）。先天無形的是水火，水和火相互蘊藏在其中，就構成了生命的門戶。

問說：水遇到火就會乾涸，火遇到水就會熄滅，兩者勢不兩立，怎麼能夠互相蘊藏呢？

回答說：後天的水與火有具體形體，而先天的水與火是無形的，有形之物互相剋制，而無形之物卻互相滋生。

試想太極尚未分化時，原本只是一團元氣，從這團元氣分化為水火，火就是從水中產生的，水就是由火生成的，二者交合變化，雖然是兩種體質，但實際上是一體，雖然有兩種作用，但共同發揮一種功能。所以天地創造化育因此運行不息，鬼神也因此無所遺漏。

人體就是一個太極，當父母精血交合時，還沒有形成具體形象之前，先凝結成河車（元氣運行的通道），中間貫通一根莖脈，莖脈頂端有一點，像蓮花的花蕊剛剛長出，而水火二氣已經在其中交合變化，成為產生身體、確立生命的根本。從這兩點兩側生出了兩個腎臟，形狀像豇豆，並列且互相交錯，包裹在水火之外，以此象徵太極圖，不就是一個太極嗎？

接著生出心、肺、脾、肝以及全身骨骼和九竅，形體就完備了。形體完備之後，氣息中溫暖的部分就是火，溫暖卻不至於過熱，這是因為火中有水；氣息中清涼的部分就是水，清涼卻不至於冰冷，這是因為水中有火。

水中有火，它的精華就不會枯竭；火中有水，它的光明就不會熄滅。

因此，耳朵能聽得清楚，眼睛能看得明晰，鼻子能聞味道、舌頭能嘗滋味，手腳能抓握行走，飲食水穀蒸化為血液，來充實臟腑、榮養經絡、滋潤骨骼肌肉和皮膚毛髮，生命將因此生生不息。

如果水只是水，火只是火，陰氣單獨存在、陽氣孤立無援，那麼生化之源就停止了，又怎能期望它能聽得清楚、看得明晰、能嘗味道、能抓握行走呢？而臟腑器官和形體豈不都變成了死灰枯木嗎？所以說，人的生命有其生存的本源，而不是形體。追根究柢地說，命也只是一個名稱罷了。

天地的奧秘，聖人也無法確切指明（這就是聖人很少談論命的原因），實際上，只是不得已而勉強給它取個名字罷了。

從前伏羲氏，抬頭觀察天象，低頭察看地理，從近處取法、向遠處探求，無法用言語多說，只是隨手畫了一畫。這一畫，就是生命的源頭，也就是水火的源頭。它先於天地而沒有開始，後於天地而沒有終結。

至於有人說左腎是腎，右腎是命門；又有人說男子以右腎為命門，女子以左腎為命門；甚至有人說兩個腎臟合起來稱為命門。唉！生命的門戶固然在腎臟，但腎臟難道就是生命本身嗎？

如果能夠在有形的形體之中，去探求那無形的本質，那麼對於這個道理的理解就超過一半了。

從天地到萬物人類，無不從伏羲所推演的那一畫中流出。在那一畫之前，究竟是怎樣的景象？

回答說：一畫之前的景象，就是我們內心的景象（能認識自己內心景象的有幾個人呢？）。認識了自己內心的景象，那麼一畫之前的景象就可以反觀內省而默默地體會了。

從前伏羲智慧通達天地的根本，想要窮盡我們內心的奧妙，卻無法比擬它的頭緒，不得不藉助這一畫來啟發後人。說它有具體景象是不可以的，說它沒有景象也是不可以的。

因此聖賢們依次傳承教導，各自根據意涵設立名稱而沒有實質（無可命名，不得不根據意涵設立名稱），例如稱為「乾」、「元」、「天」、「命」、「善」、「仁」、「理」與「道」、「不二」與「空」與「無」，以及「精一」、「執中」而「一貫」而「明德」，而「性」而「誠」，以至於「浩然之氣」、「玄牝之門」、「天地之始」、「無極而太極」，這些都是虛設的名稱，但無一不是（千聖相傳的獨一法門）在描寫一畫之前的景象，也無一不是在描寫我們內心的景象。再看天地間時間的運行、萬物的生長，它們之所以運行、之所以生長的是什麼？老鷹飛翔、魚兒跳躍，它們之所以飛翔、之所以跳躍的是什麼？

至於人的看、聽、說、行動，以及喜怒哀樂的情緒，它們之所以能看、能聽、能說話行動、而產生喜怒哀樂的又是什麼？

原來有這樣一個東西，它先於無形、無生、無飛、無躍、無視聽、無言動、無喜怒哀樂的狀態，卻是一切有運行、有生命、有飛翔、有跳躍、有視聽、有言語行動、有喜怒哀樂的主宰罷了。

明白了這個道理，那麼時間的運行就不是單純的時間運行，萬物的生長就不是單純的萬物生長，老鷹飛翔就不是單純的老鷹飛翔，魚兒跳躍就不是單純的魚兒跳躍，而看、聽、說、行動、喜怒哀樂，也不是人自身所能主導的了，又何必懷疑一畫之前的景象呢？

這在於善於領悟的人用心神去體會，言語是無法形容的（已經形容得很詳盡了，卻還是說無法形容）。必須知道伏羲從沒有畫而化生出有畫，從一畫而化生出千萬畫，但最終，千萬畫還是歸結於一畫，一畫又歸結於沒有畫罷了。

《素問》中說：在七節脊椎的旁邊，裡面有一個「小心」，順從它就會有福，違逆它就會有災禍，這與周敦頤先生的太極圖說沒有差別。只是周先生是總括天地萬物來說，而這裡是專門指人體而言罷了。

它所謂的七節，是指脊椎骨從下往上數的第七節，旁邊有兩個腎臟，而中間有一個「小心」。「小心」就是太極圖中的白色圓圈，潛藏在兩腎之間，成為全身的太極。

因為它看不見，聽不到，極其微妙隱藏，所以稱它為「小」，並不是真的微小。

順從它就會有福，違逆它就會有災禍，這就是君子修養它就得到吉祥，而小人違背它就遭遇凶險的道理。

註解的人沒有仔細考察，卻將上焦的心包絡當作是「小心」，那就錯得太遠了。

問說：心在胸腔之中，而你卻獨獨說它在腎臟，這樣顛倒違反常理，該如何解釋呢？

回答說：位於胸腔中的，是後天有形的心臟；它感應貫通、無窮盡的功能，雖然從此處發出，但使它能夠感應貫通、發揮無窮作用的根本，卻是寂靜不動，而潛藏在兩腎之中。

那寂靜不動而藏於兩腎之中的，是先天無形的心。無形的東西，必須依託於有形的物體才能顯現；而有形的物體，又必須依賴無形的東西才能產生靈性。有智慧的人應當從有形中領悟無形的存在，不能因為有形的存在就沉溺於有形之中。

世上談論心的人，只知道有形的心罷了；偶爾有人認為它是無形的，也只曉得它在胸腔中生起消滅罷了，又怎麼知道兩個腎臟的中間，才是它棲息安居的宮府呢？

問說：心既然是無形的，那麼就沒有固定的所在，也就沒有什麼地方不可以存在，怎麼能斷定它是在下而不在上呢？回答說：難道沒看到天地之心嗎？

在冬至這天夜半的子時，一縷陽氣在極陰的下面復甦，那在極陰之下復甦的，就是天地之心。

《易經》卦象中所說的「雷在地中」，與我們內心寂靜不動的時候，是沒有分別的。

等到雲氣蒸騰、雨水降下，以展現陰陽交會貫通的奧妙時，那麼天地之心又仿佛是在上面了。

《易經》卦象中所說的「雷在天上」，與我們內心感應而通達萬物時，是沒有分別的。

用天地之心來證明我們人的心，那麼我們的心在下而不在上，就非常明白了。

這就是我之所以揭示太極的奧妙，而直接指出它回歸本元之路的原因，希望世上的學者，都能認識本來之所在而去探求它，或許能讓本性有所顯現，德行得以光明，大道得以貫通，而精神、魂、魄、意也能有所安寧專一、深沉潛藏。從大的方面來說，可以達到賢人、聖人的境界；從小的方面來說，也可以祛病延年罷了。難道我是故意說些怪誕不經的言論，來迷惑世人、欺騙他人嗎！可惜的是，終身遵循這個道理卻不知道的人很多，就算對他們說了，也無法領會接受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