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之四（3）

有人問說，富貴人家養育的孩子，性格柔嫩脆弱而且多病，貧窮人家養育的孩子，往往強健而少病，這是什麼道理呢？

裴先生說：貧窮人家暗中符合養育孩子的道理，只是與富貴人家不同罷了。什麼是貧窮人家暗中符合養育孩子的道理而與富貴人家不同呢？

大致來說，小兒致病的原因有五種：第一是溫暖，小兒體質秉受純陽之氣，而火氣偏盛，保護照顧不應過於溫暖。

（俗話說：若要小兒安，常受三分飢與寒。這裡面有很深的道理。）《禮記》說：兒童不穿皮裘和衣裳。就是這個意思。

富貴人家的孩子，一離開母胎，就蒙住頭裹住腳，藏在溫暖的房間裡，再加上覆蓋的被子、垂下的帷幕。稍長大一些，還沒冷就認為會受寒，層層疊加絲綿衣物。

更每天把他放在火邊，煎熬他尚未充足的陰氣，積聚熱氣，招致疾病，從此各種病變產生，而柔嫩脆弱的情況就多了。

貧窮人家的孩子，則是薄被子、單層衣，隨意放置，雖然不是沒有風寒交替侵襲，惹人憐憫，卻不知道這正好符合抑制陽氣、扶助陰氣的最高道理，與富貴人家不同，這是暗中符合養育孩子之道的第一點。

第二是吃太飽，人體的腸胃，以清新空虛為和順，在小兒身上更是重要。

小兒腸胃柔嫩狹窄，能容納的東西不多，而且自己不知道飢飽，給了就吃，吃了又給。

而富貴有錢的人家，又是油膩肥美的食物充足，容易放縱食慾而吃得過多，脾胃的各種疾病，從此產生，（現在放縱口腹之慾而致病的人，不限於小兒。）因此柔嫩脆弱的情況就多了。

貧窮人家的孩子，則沒有什麼東西可吃，即使吃東西也自然有規律，一定不會讓他吃得太飽，在口腹方面固然是清淡簡單，卻不知道這正是腸胃清虛的最高道理。與富貴人家不同，這是暗中符合養育孩子之道的第二點。第三是發怒，小兒是純陽之體，沒有陰氣。

性情容易煩躁而且多怒，只有抑制怒氣才能使陰氣保全（病人大多容易發怒，卻不知道這正是導致病情加重的原因。其根源都在於自幼放縱性情。）。

富貴人家的孩子，種種任性，驕縱發怒的習氣，超越了本性。

本來沒有可發怒的事，卻發怒不止，怒氣出自肝木，肝木旺盛就會生風，風木之邪侵犯脾臟，驚風、癲癇等各種疾病從此產生，因此柔嫩脆弱的情況就多了。

貧窮人家的孩子，則是向來處於窮困艱難的境地，不放縱他的性情，自然能夠壓抑自己的意氣，即使有怒氣也不敢發作，處境看似不順心，卻不知道這正好符合抑制怒氣、保全陰氣的最高道理。與富貴人家不同，這是暗中符合養育孩子之道的第三點。第四是阻止哭號，俗話說：小孩哭號就是小孩唱歌。《老子》說：整天哭號而嗓子不啞。

就知道小孩的哭號，是出於不自覺、不自知，沒有誰使他這樣的，如同自然的聲音，哪有阻止它的道理。

況且小兒陽氣偏盛，最多火熱疾病，藉著這種哭號來發洩它，不是沒有益處（哭號發洩氣機，就是發洩火氣。氣有餘就是火。）。而富貴人家的父母，反而產生不忍之心。動不動就用食物去安慰，而阻止他的哭號。鬱結積滯等各種疾病，從此產生，因此柔嫩脆弱的情況就多了。

貧窮人家的孩子，則聽任他哭號而不去憐惜，看見的人、聽見的人，認為這人心腸殘忍，卻不知道這正好符合順應自然和氣的最高道理。與富貴人家不同，這是暗中符合養育孩子之道的第四點。

第五是藥物的傷害，藥物是攻擊邪氣的東西，不是養護生命的東西，服用過多或時間過長，很少有不導致損傷性命的（草根樹皮，只能用來治病，本來不足以用來養生，為什麼有沒病卻喜歡吃藥的人呢。）。

富貴人家的孩子，則不論有病沒病，每天吃藥不斷，甚至早晚更換醫生，胡亂服用湯藥，而不知道禁忌。有人說這樣沒有傷害，我不相信。況且藥物對人體的傷害，比飲食所傷更嚴重。

飲食所傷，醫生容易知道；藥物所傷，醫生大多不認識，疾病之外的各種疾病從此產生，又不僅是柔嫩脆弱而已了。

貧窮人家則沒有空閒去求醫，沒有錢財去取藥，即使小孩多病，也只能安心守護著他。

在旁人看來認為是失去照顧，卻不知道這正好符合「有病不服藥，等於得到中等醫生的治療」這個最高道理（富貴人家都應當把這段話寫一份放在座位右邊，作為養育嬰孩的方法。）。與富貴人家不同，這是暗中符合養育孩子之道的第五點。唉！這難道是富貴人家不善於養育孩子嗎？不是的，是環境使然，因為環境造成他們不善於養育孩子。這難道是貧窮人家善於養育孩子嗎？不是的，是環境使然，因為環境造成他們善於養育孩子。

常見聘請醫生的人家，擺設酒菜禮品，固然不亞於侍奉神明鬼魂的誠心與敬意，總之都是出自於不得已的苦心。

醫生在這種情況下，自然應當設身處地，深感不安，適可而止，不要認為這是本分應該如此，就放縱情懷整夜飲酒，而完全不回頭想一想。在暴病的人家，尤其來不及察覺。

如果是久病，那麼家裡家外的主人，都已經日夜焦慮勞累，連躺著吃飯都顧不上，又怎麼能承受呢？俗話說：一個人面向角落哭泣，滿堂的人都會因此而感到不快樂。

有病的人家，就不只是一個人面向角落哭泣，滿堂的人幾乎都要面向角落哭泣了，一個人難道能獨自快樂嗎！有仁愛之心的人一定不會這樣做。

還有一種是嗜好某種習氣而成為癖好的人，嗜好賭博下棋，只知道有賭博下棋，而不知道有病人。嗜好賭博喊「盧」，只知道有賭博喊「盧」，而不知道有病人。

更有一種奔走於官府衙門、忙碌於世間事務的人，則又是心無二用，只知道有奔走競爭，而不知道有病人。希望志同道合的人不要像這樣。

針灸治療各種疾病，從來沒有被時令所限制的。而世俗之人卻專門拘泥於伏暑的月份，不想想疾病的感受，有淺有深；它的治療，有緩有急，怎麼可以一概等到伏暑的月份，然後才進行針和灸呢？

考證《素問》、《靈樞》以及月令禁忌等書，並未見到有伏暑時節才適宜針灸的說法，不知道世俗之人是根據什麼這樣說的？

但是一年之中，最不可以觸犯的，唯獨在冬至前後十幾天（這個時候尤其應當謹慎戒除房事，夏至前後也是這樣，為什麼反而要施行針灸呢？），因為這個時候正是在剝卦極盡、一陽復生、陰氣盛陽氣微的時節，有修養的人在這個時候，自然應當深深潛藏、仔細體會，保護微弱的陽氣而不便有所洩漏。

《易經》說：「先王在冬至、夏至這一天關閉關卡，商人和旅客不行走，君主也不巡視四方。」《素問》說：「蟄伏的蟲子藏匿周密，君子居於室內，避開寒冷趨向溫暖，不要使皮膚毛孔洩漏。」都是這個道理。

在這個時候，則又不可以固執地堅持四季都適宜針灸的說法，而傷害了自然的和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