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之三（16）

人在臥病時，務必常懷退一步的想法。若能退一步想，內心便會覺得天地寬廣，世間的人情世俗，必然不會過度留戀於心，即使有病，也可以預計痊癒的日子了。

否則今天用當歸、芍藥，明天用甘草、人參，就像用江河的水去填補破漏的酒杯，即使再多也無濟於事。

先儒曾說：我臥病時，常常在胸前寫很多個「死」字，每次寫過幾遍，頓時覺得此心寂靜不動，萬念俱灰，身體幾乎不再屬於自己，又有什麼病值得憂慮呢？雖然如此，這話只能對通達的人說啊。

有一個官宦子弟，年紀三十多歲，家財本來富裕，良田又有將近二十頃，而且已經有了兒子，可以說是沒有不如意的事了。

後來忽然心志改變，一天十二時辰中，無時無刻不在隨意嘆氣，憂愁怨恨不勝其煩，這樣過了四五年，便患了驚悸、怔忡、恍惚、失眠等病症。

遠近的醫生，幾乎都請遍了，有安神的、有養血的、有補氣生精的、有化痰降火的，各種藥物吃了之後病情更加嚴重，最後變得如同昏迷、如同愚昧、如同癲狂，捶胸咬舌而死。追究他病根的來源，不過是幾年前一場官司花費了一千多兩銀子罷了。唉！

像這樣富裕的家庭，只知道計較身外細微的錢財，卻不知道性命才是大事，縱然可憐也不值得惋惜。世間像這樣的人很多，因此記錄下來作為後人的警戒。

羅先生說：「收拾一片真正的精神，選擇一條直接簡捷的路徑，安頓一處寬敞舒適的地方，與好朋友一起深入體會、悠閒自得，忘記年齡、忘記世事，使我的心靈體態與天地為伴，我的心意情趣與鳶飛魚躍一樣活潑，形體雖然只有七尺，但氣量卻能包容太空，年紀雖然接近壯年或衰老，但純真卻不減兒童。」每次讀到這段話，頓時開闊無限心胸，勝過服用一百劑清涼散。

鄺子元，從翰林院調到外地任職十多年了；未能得到調回朝廷的恩准，常常失意無聊，於是得了心病。

每次疾病發作，就昏聵如同做夢，有時說胡話，有時不發作時，與平時沒有兩樣。有人說，真空寺有位老僧，不用符咒和藥物，能夠治療心病。

前往請教他，老僧說：相公您的病，起於煩惱，生於妄想。

妄想的由來，大致有三種：有時追憶幾十年前的榮辱恩仇、悲歡離合，以及種種閒情，這是過去的妄想。

有時事情到了眼前，本可以順勢應對，卻畏首畏尾、三番四次猶豫不決，這是現在的妄想。

有時期望日後富貴榮華都能如願，或期望功成名就後告老還鄉，或期望子孫顯貴以繼承書香門第，以及那些未必能成功、未必能獲得的事，這是未來的妄想。

這三種妄想，忽然產生，忽然消失，禪家稱之為幻心。能夠清楚認識到它的虛妄，並斬斷念頭，禪家稱之為覺心。

說不要怕念頭生起，只怕覺悟太遲；此心如果如同虛空，煩惱又在哪裡落腳？又說：相公您的病，也源於心火與腎水不能相交。為什麼呢？

凡是沉迷於美色而縱慾，禪家稱為外感之欲；深夜枕上，思念美色，甚至夢中出現變幻，禪家稱為內生之欲。這兩種欲望，纏綿沾染，都會消耗元精，如果能遠離它們，那麼腎水就能滋生，可以向上與心相交。至於思索文字，忘記寢食，禪家稱為理障；治理事業，不辭勞苦，禪家稱為事障。

這兩種障礙，雖然不是人慾，但也損害性靈，如果能排遣它們，那麼心火就不會上炎，可以向下與腎相交。

所以說：塵境不相牽引，六根沒有對偶，返歸本源、匯歸一體，六種慾望就不會引發。又說：苦海無邊，回頭是岸。

鄺子元依照他的話，便獨自住在一間屋子裡，掃除一切外緣，靜坐一個多月，心病就像消失了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