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之三（2）

有人問：痢疾剛發作時，嘔吐不止；產後昏暈；大量吐血不止；傷寒發燒不退；腹中有硬塊像石頭一樣；胸悶腫脹如山嵐；胃部脹滿不能吃東西；氣喘痰多無法入睡；甚至冷氣上衝心口；胡言亂語到處奔跑；坐立不安；按壓腹部覺得硬痛；大便不通等這些症狀。

世人都認為這些是實證，而不敢用人參來補（因為這些症狀，實證居多，所以人參難以使用），唯獨您在這些症狀中，屢次使用人參而屢次見效，這究竟是為什麼呢？

回答說：這些都是看似實證而其實是虛證，並非真正的實證。不用人參來補，那麼虛上加虛的禍害，哪裡說得完呢？問說：怎麼知道它們是看似實證而其實是虛證呢？

回答說：完全依靠脈象，同時參考形體色澤的榮潤或枯槁、呼吸的衰弱或旺盛，以及手、腳、臉、鼻的寒涼或溫暖，才能夠判斷出來。

問說：既然依靠脈象，那麼如果表現出來的症狀看似實證，而表現出來的脈象卻有不足，仍然可以根據脈象來判斷它是虛證。

如果表現出來的症狀看似實證，而表現出來的脈象也看似實脈，那麼將要依據什麼來判斷它是虛證呢？

回答說：它所表現出來的脈象看似實脈的，不是洪大脈就是極數脈罷了。

人們看到脈象洪大，就認為是實證，卻不知道脈象雖然洪大，但用手指按壓它，必定會隨著手指而變得軟弱散漫，不能與手指相搏擊。《素問》所說的「脈至而從，按之不鼓」就是指這種情況。

至於極數的脈象，看似有熱，卻沒想到有熱的數脈，是數而有序；沒有熱的數脈，是數而無序。所謂無序，是說脈搏跳動得非常快，以至於次數不能整齊罷了。

既然掌握了脈象，又用形體色澤、呼吸、手、腳、臉、鼻的虛實來推測它，那麼這些看似實證而其實是虛證的情況，自然就無法隱藏它的真實狀況了。

此時縱然有大實、大滿、大熱的症狀，怎麼可以立刻固執地使用「堅者削之，留者攻之，升者降之，熱者寒之」的方法，而貽誤病人導致死亡呢（這是留給後世無窮的教誨）。

世俗認為產後三天內不能使用人參，推測它的用意，是擔心瘀血不能排出罷了。唉，如果真是因為瘀血不能排出而說不能用，那確實是對的。

假如有瘀血排出不止，以至於昏眩不省人事，六脈幾乎斷絕，手腳都冰冷，而成為血脫陽亡的徵候，那也可以不用人參嗎？

我私下擔心在這個時候，即使立刻煮人參、生薑、肉桂來緊急救治，也還有來不及救治的情況，哪裡還管它三天內或三天外呢。

現在的病人和醫生，沒有經過深入研究，每當遇到產後，只知道有瘀血不排出的顧慮，卻不知道有血脫陽亡的危險，常常坐視病人死亡而不救治，真是令人哀痛啊！

有一個大戶人家的婦女，懷孕五個月時小產，產後沒過多久，就立刻血崩不止，六脈虛弱微小，精神狀態昏沉疲倦，這是血將要脫失而陽氣將要亡失的徵候。

我非常驚慌恐懼，急忙用人參一兩，肉桂二三錢，不切片而直接咬碎，就注入爐子上的滾水，趕快煮來喝，以追回已經耗損的元陽。

藥還沒煮到一半，病人就已經昏暈過去了，再去看她，發現六脈幾乎斷絕，手腳冰冷而且全身不斷地冒汗。

我更加驚慌恐懼，急忙拿了兩個大瓷碗，不等人參的味道完全煮出來，就馬上用一個碗倒少許參汁，趕快拿給她喝，再用另一個碗倒少許，趕快拿給她喝，像這樣交替著拿給她喝，喝完了，脈搏就起來了，神智也甦醒了，手腳溫暖而且汗也止住了。

不久之後，病人覺得胸中脹滿，懷疑是因為人參的緣故，我認為這不是人參的問題，而是因為喝下的湯藥較多，不能馬上運行的緣故。

過了一會兒，等到肚子裡有咕嚕咕嚕向下運行的聲音，自然就會平復了，沒多久果然如此。

然而，我之所以使用人參時不切片而咬碎，又用滾水快速煮，是為什麼呢？是擔心稍微慢一點就來不及救治罷了。我把參汁倒在大的瓷碗裡，而交替少量地餵給她喝，又是為什麼呢？

是擔心參汁太燙而突然難以入口，反而導致時間拖延罷了，沒有其他原因。

不這樣做的話，就只是空有救人的心意，卻沒有救人的方法，和不去救的人有什麼不同呢？

成見真是害人不淺啊！我從前治療一個女人，難產之後，就發燒不止，汗出很多而且胡言亂語，六脈洪大而空虛，並且坐立不安，五六個晝夜，不曾闔過一次眼，身體就像飄飄然在浮雲之中，這明顯是一個氣血大虧，導致虛陽上亢的證候。

為什麼用人參、白朮、當歸、黃耆、丹皮、童便以及炒黑的乾薑之類的藥，屢次使用卻屢次沒有效果，而且不只沒有效果，反而增加了頭暈耳鳴、噁心嘈雜、想吐又吐不出來等幾個症狀，這才知道她不是氣血大虧，而是痰涎壅盛啊。

於是更換一個藥方，用半夏三錢，天麻二錢，用鐵鏽水煎服。不到兩劑，就呼吸順暢、神志清楚，身體涼爽、脈象平穩了。

接著用人參大補脾丸，每天服用兩次，來培補胃中的元氣，幾天之後，漸漸覺得飲食增加，一個多月後就完全痊癒了。

然而，我之所以誤認為是氣血虧虛，只是因為心中固守著產後的成見罷了。必須知道學習的人不可以不虛心並且增廣自己的見識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