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余臨症施治，必用自家主意，不敢遽因病人之所告，與傍人之所傳為實據。
白話
我臨床診治時，必定運用自己主見，不敢貿然依據病人所說，以及旁人所傳述，就當作真實證據。
卷之二
卷之二（6）
卷之二30 句
原文
蓋病自有真，非傍人所能知，並非病人可得言其詳也。
白話
因為疾病本身自有真實情況，不是旁人能夠完全了解，也不是病人就能說明清楚細節的。
原文
余鄰人一少年，偶肆淫於妓者家，歸來自以為損也，乃饕餐厚味以補之，次日，即發熱、頭疼、畏寒不得汗。
白話
我有一個鄰居少年，偶然在妓女家放縱情慾，回家後自認為身體受損，於是大量進食油膩厚味食物想補養身體，第二天就出現發熱、頭痛、怕冷、無法出汗的症狀。
原文
余視之，病者全不以自諱，實告於余，欲余作陰證治，不意診其脈浮數而不虛，且語言動止，皆壯厲而有力，並不見有所損之侯，是雖犯淫，實陽證也，酌與羌活沖和湯一劑。
白話
我診視他，病人完全不隱瞞自身狀況，如實告訴我，希望我當作陰證來治療。不料診其脈象浮數而不虛，而且說話、動作都強勁有力，並沒有見到虛損的徵候，所以雖然犯過淫行，其實是陽證，斟酌後給了他一劑羌活沖和湯。
原文
病者自負知醫，疑而勿服，更一醫，年已老而亦頗有名，可無誤矣，乃謾不加察，輒從病者之所告（古稱老醫，非老年，乃老到耳。），以參薑桂附等藥誤投之，曾未之夕，即躁擾狂越，遍體紅斑。九竅流血，而卒至於死。
白話
這位病人自以為懂醫，懷疑而不肯服藥，又換了一位醫生，年紀已老而且頗有名氣，應該不會有誤了。誰知他草率不加審察，只聽信病人的告訴（古人所稱的老醫，不是指年老，而是指老練周到），就用參、薑、桂、附等藥錯誤投予，當天晚上就煩躁狂亂、全身出現紅斑、九竅流血，最後導致死亡。
原文
一農家子，年甚壯，又形偉而氣強，忽患身熱病，遣其兄延余治，余未往，先囑之曰：「我弟無他病，只連日醉飲，更大嚼羊肉麵食與新米飯耳，須得大消導藥乃可療，余竊謂：「知弟莫若兄。」且傷食又農家常習，言雖未確，或亦近之，及往視（有主意），則大不然，六脈洪數而虛極，頭不疼，腹不悶，言語輕微，而更懶於動止，此內傷元氣之虛熱，非有餘病也，連進補中益氣湯十餘劑，參耆加至四五錢，兼以肉食等味而調補之，月逾始愈。嗚呼！信兄言也，則為弟者必含在而歸泉矣。即此推之，而謂傍人之言可據乎？病者之言可據乎？
白話
有一個農家子弟，年紀很輕，體格高大，正氣旺盛，忽然患上發熱的病，派他兄長來請我診治。我還沒去，他兄長先囑咐我說：「我弟弟沒有其他病，只是連續幾天喝醉，又大量吃羊肉、麵食和新米飯罷了，必須用大劑消導藥才能治好。」我私下想：「了解弟弟的莫過於兄長。」而且傷食又是農家常見的毛病，說法雖然不精確，或許也接近事實。等到我去看診（自有主見），卻大為不然，六脈洪數而極度虛弱，頭不痛、腹不悶，說話聲音輕微，而且更懶得動彈，這是內傷元氣的虛熱，不是實證。連續用補中益氣湯十多劑，人參、黃耆加至四五錢，同時用肉食等物調補，過了一個多月才痊癒。唉！如果聽信兄長的話，那麼做弟弟的一定含冤而死於九泉之下了。由此推論，還能說旁人的話可以信賴嗎？病人的話可以信賴嗎？
原文
酒之為人利也，御霧、疏風、祛寒、敵暑、快氣、舒脾、聚歡、消悶。
白話
酒對人的好處，有抵禦霧氣、疏散風邪、祛除寒氣、對抗暑熱、舒暢氣機、調和脾胃、聚集歡樂、消除煩悶。
原文
其為害也，腐腸、爛胃、潰髓、蒸筋、傷神、損壽、僨事、招尤。利則當歸功於酒，害則當歸過於人。世之蒙害於酒者，未有不歸過於酒。嗚呼！
白話
它的害處，會腐蝕腸胃、潰爛骨髓、煎熬筋骨、損傷精神、縮短壽命、敗壞事情、招惹怨恨。好處應當歸功於酒，害處則應當歸咎於人。世上受到酒害的人，沒有不把過錯歸給酒的。唉！
原文
酒固未嘗害人，人自害於酒耳，胡勿思之甚也。民非水火不生活，何嘗有害於人？
白話
酒本來不曾害人，是人自己害在酒上罷了，為什麼不好好思考呢？百姓沒有水和火無法生活，它們何曾對人有危害？
原文
然亦不能無蹈水火而死者，遂歸過於水火可乎？
白話
但也不免有陷入水火而淹死燒死的人，於是就把過錯歸給水火，這樣可以嗎？
原文
世皆以飲量過人者，稱為善飲酒。噫！善之一字，豈僅飲之過人者，遂足當其稱乎？非也。
白話
世上都認為酒量超過常人的人，才叫做善於飲酒。噫！「善」這個字，難道僅僅因為酒量過人，就足夠擔當這個稱呼嗎？不是的。
原文
謂善得酒中之味而飲之不失其宜也，或值花朝或當月夕，或遇天寒，或為雨悶，或撫今追昔，或即景興懷，或肢體愆和，或神思冷淡，或與故人聚首，或與知己談心，或與韻士高人論詩、論文，論世外事，隨境之可，借酒娛情，於此而能多飲者，固謂之善飲酒，不能多飲者，亦謂之善飲酒，即涓滴不飲，而酒致酒情，不多讓於過人之量者，亦未嘗不謂之善飲酒也。
白話
是說善於體會酒中真味，飲用時不失適宜分寸。有時正值花朝，或者正值月夜，或者遇到天寒，或者因為下雨而沉悶，或者感懷今昔，或者即景生情，或者身體不適，或者精神冷淡，或者與老朋友相聚，或者與知己談心，或者與風雅之士、高人論詩、論文、談論世外之事，隨著環境合宜，借助酒來娛悅情懷。在這種情況下能夠多飲的，固然叫做善於飲酒；不能多飲的，也叫做善於飲酒；即使一滴都不喝，但具備酒興與酒情，不輸給酒量過人的人，也未嘗不叫做善於飲酒。
原文
若處以無節無厭，日日沉酣之輩，而稱之曰善飲酒，竊恐未當。酒後偶及，敢請政之善飲酒者。
白話
如果對待那些沒有節制、不知滿足、天天沉醉的人，稱他們為善於飲酒，我私下認為並不恰當。酒後偶然談到這件事，冒昧請教於善於飲酒的人。
原文
張本斯《五湖漫聞》有云：余于都太僕坐中，見一張翁，年一百十三歲。普福寺，見王瀛洲，年一百三十歲。毛閒翁，一百三歲。楊南峰，八十九歲。沉石田，八十四歲。吳白樓，八十五歲。
白話
張本斯的《五湖漫聞》記載：我在都太僕的座席間，見到一位張姓老翁，年齡一百一十三歲。在普福寺，見到王瀛洲，年齡一百三十歲。毛閒翁，一百零三歲。楊南峰，八十九歲。沈石田，八十四歲。吳白樓，八十五歲。
原文
毛礪庵，八十二歲，俱精敏不衰，升降如儀。問其頤養，皆不飲酒。
白話
毛礪庵，八十二歲，全都精神敏銳，沒有衰退，行禮動作都合乎禮儀。問他們養生方法，都是不飲酒。
原文
即如文衡山、施東岡、葉如岩，動靜皆與壯年不異，亦是俱不飲酒者（可見酒之不可沉湎）。
白話
就像文衡山、施東岡、葉如岩，一舉一動都與壯年沒有差別，也全都是不飲酒的人（由此可見飲酒不可沉迷）。
原文
《推蓬寤語》云：人生類以眠臥為晏息，飲食為頤養，不知眠臥最不可嗜，飲食最不可多。飲食過多，則陽氣抑塞。嗜臥過多，則神氣暗消。將以養生，適以殘生。君子夙興夜寐，常使清明在躬。淡味少食，常使中懷舒泰。
白話
《推蓬寤語》說：人們通常認為睡眠是休息，飲食是養生，卻不知道睡眠最不可貪戀，飲食最不可過量。飲食過多，就會導致陽氣鬱滯堵塞。貪睡過多，就會使精神元氣暗中消耗。本想以此養生，反而因此傷害生命。有德行的人早起晚睡，經常保持身心清明。飲食清淡少量，常使內在舒暢安泰。
原文
《素問》有所謂「用寒遠寒」，「用熱遠熱」之說者，論無病之常也。
白話
《素問》有所謂「使用寒藥要避開寒涼季節」、「使用熱藥要避開炎熱季節」的說法，這是討論沒有生病時的常規。
原文
所謂「不遠寒」、「不遠熱」之說者，論無病之變也。今之人，但知其常，不知其變。
白話
而所謂「不必避開寒藥」、「不必避開熱藥」的說法，是討論生病時的變化。現在的人只知道常規，不知道變化。
原文
時當夏令，不論有病無病，概不敢用桂附乾薑，以犯司氣之熱；時當冬令，亦不論有病無病，概不敢用石膏芩連，以犯司氣之寒。
白話
時令在夏天，不管有病無病，一概不敢用肉桂、附子、乾薑，怕觸犯當令的熱氣；時令在冬天，也無論有病無病，一概不敢用石膏、黃芩、黃連，怕觸犯當令的寒氣。
原文
竟不思天令雖熱，而受病在寒，即桂附乾薑，亦所勿忌。烏得因其天令之熱而遠之。
白話
竟然不想想天氣雖然熱，如果得病在於寒，那麼肉桂、附子、乾薑也不需忌諱。怎能因為時令熱就避開它們呢？
原文
天令雖寒，而受病在熱，即石膏芩連，亦所勿忌，烏得因其天令之寒而遠之，須知寒熱之藥，乃治寒熱之病在人身者耳，非治天之寒熱也（舍時從證，自然之理）。
白話
天氣雖然寒冷，但如果得病在於熱，那麼石膏、黃芩、黃連也不需忌諱，怎能因為時令寒就避開它們呢？必須知道寒藥熱藥，是用來治療人身體上的寒證熱證的，不是用來治療天氣的寒熱（捨棄時令、順從病證，這是自然的道理）。
原文
滋陰養血之藥，予固未嘗廢也，世俗則謂我廢而不用，不既冤乎？
白話
滋陰養血的藥，我本來未曾廢棄不用，世俗卻說我廢除不用，這不是很冤枉嗎？
原文
唯是世之季也，虧敗脾元者十人而九，故不敢謾用濕潤之藥以眉既敗之脾元耳（東垣先生有知己矣。），豈概廢而不用哉？
白話
只是因為當今末世，脾氣虧損衰敗的人十個中有九個，所以不敢隨便使用滋膩的藥物來連累已經衰敗的脾氣罷了（東垣先生真是我的知己啊），哪裡是一概廢除不用呢？
原文
試舉一二最明白、最顯理者以例之，則世之謂我廢而不用者，自迎刃而解矣。
白話
試著舉一兩個最明白、最顯明道理的例子來說明，那麼世人說我廢除不用的看法，自然就迎刃而解了。
原文
如產後諸病，夫人而知其為陰血虛也，倘其人兼有胸腹不利，飲食少餐，或噁心，或嘔吐，或作瀉作脹，而為產後之脾胃病者，豈可據以血藥投之乎？
白話
例如產後各種疾病，人人都知道是因為陰血虛弱，但如果病人同時有胸腹不舒、飲食減少，或者噁心、或者嘔吐、或者腹瀉腹脹，成為產後的脾胃病，難道可以直接用補血藥來治療嗎？
原文
虛癆諸證，亦夫人而知其為陰血虛也，倘其人兼有胸腹不利，飲食少餐，或噁心，或嘔吐，或作瀉作脹，而為虛癆之脾胃病者，豈可據以血藥投之乎？
白話
虛勞各種證候，人人都知道是因為陰血虛弱，但如果病人同時有胸腹不舒、飲食減少，或者噁心、或者嘔吐、或者腹瀉腹脹，成為虛勞的脾胃病，難道可以直接用補血藥來治療嗎？
原文
腸風下血，血藥亦所必需也，而或兼有脾胃諸證者，豈可便以血藥止之，而不思更有所以治之乎？
白話
腸風下血，補血藥當然是必需的，但如果同時有脾胃等證候，難道可以立刻用補血藥來止住出血，而不考慮更有其他治法嗎？
原文
崩漏下血，血藥亦所必需也，而或兼有脾胃諸證者，豈可便以血藥止之，而不思更有所以治之乎？
白話
崩漏下血，補血藥當然是必需的，但如果同時有脾胃等證候，難道可以立刻用補血藥來止住出血，而不考慮更有其他治法嗎？
原文
世間類是者甚眾，故予不敢妄用血藥以誤人，非真廢而不用也（總之，脾虛不能攝血歸元，不可仍作血病治。）。
白話
世間類似這種情況很多，所以我不敢亂用補血藥來貽誤病人，並非真的廢除不用（總而言之，脾虛不能統攝血液回歸本源，不可以仍然當作血病來治療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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