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之二（5）

沒有疾病卻胡亂服藥的弊害已經很久了，而現在更加嚴重，這都是因為固執於前人「在未病時服藥」與「上等醫者治療未病」的說法，而產生的謬誤啊。

不知道所謂「在未病時服藥」，其實是指如同在國家尚未混亂時就治理好，在國家尚未危險時就保護好一樣的道理。

善於治理國家的人，尊敬賢人、任用能人，振興綱紀、整肅法度，那麼政治清明、人民和睦，國家穩固如磐石，萬世長存的根基就在這裡了。

如果無緣無故發動戰爭，那麼內部會產生叛亂，外部會引發邊境戰火，這難道不是自己給自己招來禍患嗎？既然如此，那麼保衛國家與保養身體是同樣的道理，使用藥物與使用軍隊是同樣的法則。

善於養生的人，能夠在平時節制飲食、謹慎起居、減少嗜好慾望、減少憂慮牽掛，使五官安守本職，全身清爽調和，這樣就能達到像夢遊華胥國一樣的境界，甚至可以和赤松子齊壽了。

如果想到要防患於未然，那麼審慎地選擇醫生是可以的，詢問藥物的藥性是可以的，閱讀《黃帝內經》等醫書也是可以的。

如果胡亂使用藥性偏頗的草木藥物來攻擊身體，那麼寒性藥物會損傷脾胃之氣，熱性藥物會煎熬血脈，這就好像小人表面上陰柔順從，好像有德行，而國家的元氣，很少不被他們暗中侵蝕改變的。古人說「在牆壁中加柱子，在牆壁中添老鼠」，不能不深入長久地思考啊。

至於所謂「不治療已發生的病，而治療未發生的病」，這又是另一種說法。例如肝臟邪氣旺盛，恐怕會傳變到脾臟，就應當先瀉肝來平定它；心臟邪氣旺盛，恐怕會傳變到肺臟，就應當先瀉心來平定它，這類情況就是了。如此看來，所謂「治未病」，是治療疾病尚未傳變的時候，而不是治療人還沒有生病的時候。

而「在未病時服藥」，是指在疾病剛要發生（朱病，可能為「初病」或「微病」之意）時進行調養，並不是指沒有生病就預先吃藥啊（沒有疾病卻服藥的人，讀到這裡能猛然醒悟嗎？）這兩種說法各有各的指向，都不是指沒有疾病就隨便吃藥的意思。

而那些貪生怕死的人，假借道家的「棲真玄牝」之丹；放縱慾望的人，固執於煉「嬰兒奼女」的邪術，把岐黃（醫學）的宏大告誡，看作無用的裝飾；把砍伐性命的利斧（指縱慾傷身），看得像安臥的蓆子一樣舒適。因此，疾病的端倪紛紛呈現，各種病症趁機擴張，病根牢固深入，最終難以期望見效。而他們卻還責怪藥石沒有幫助，這難道不是太愚昧了嗎！

《神農本草經》說上品藥是君藥，主要用來保養生命；中品藥是臣藥，用來調養性情；下品藥是佐使藥，主要用來治療疾病。

這只是說明了藥性的剛猛或柔和罷了，並不是《黃帝內經》中所說的君臣佐使配伍法則的本意。

王節齋說：「主治疾病的藥是君藥，輔助治療的藥是臣藥，與君藥藥性相反卻能相輔相成的是佐藥，引導諸藥到達病所的是使藥。例如用熱藥治療寒證，那麼熱藥就是君藥，所有溫熱性質的藥，都是輔助君藥的，是臣藥。然而擔心熱性太過，稍微加入一點涼藥來監察制約，使其不至於有過熱之憂慮的，這就是佐藥。至於臟腑經絡受病的部位，又必須分別加入引導的藥物，使它到達該處，這就是所謂的使藥。」如果遵從《神農本草經》那種令人喜悅的簡單分類法，那麼用來發汗解表的麻黃，用來攻下通裡的大黃，難道就不能做君藥嗎？況且「性」和「命」，難道是藥力所能達到的嗎？

王節齋說：「『相畏』，是害怕它制約我，使我不能隨心所欲。『相惡』，是厭惡它與我性質不同，使我不能自如活動。這兩種情況沒有什麼大害。」因為它既然怕我，我必然討厭它；我既然討厭它，它也同樣怕我；我雖然討厭它，它沒有怨恨之心；它雖然怕我，我能制約它。例如牛黃厭惡龍骨，但龍骨得到牛黃的輔助，反而能變得質量更好。

又如黃耆畏防風，但黃耆得到防風的配合，功效反而更大，就是這類例子。至於『相惡』，則是兩種藥物像仇人一樣不能共存，如果一起使用必定會產生危害。

但是對於毒性很大的疾病，又需要用毒性很大的藥物來攻克它。甘草和芫花是相反的藥物，但是「蓮心飲」卻用它來治療癆瘵（肺結核）。

黎蘆和細辛是相反的藥物，但是「二陳湯」卻用它來引出風痰。還有「四物湯」加入人參、五靈脂來消除血塊。

「感應丸」使用巴豆和牽牛子在同一方劑中，用來作為攻逐堅積、破除積滯的需要。

在相反的藥物裡，也有相輔相成的奧妙。這是古人通達了超出常規法則的至深道理，所以使用起來反而能收到神奇的效果，並不是出於好奇的私心，而拿人命來做僥倖嘗試啊。

一位年長的紳士，患了心悸、無法安睡的病症，同時還伴有嘈雜（胃中空虛不適）、噁心、食不知味三種症狀。他的脈象是數而滑，右關脈尤其明顯。這是濕痰凝結阻礙了中焦脾胃所造成的，是胃病，而不是心臟病。

許多醫生不認識這個病因，都認為是心血不足，而使用當歸、地黃、人參、五味子、遠志、麥門冬、酸棗仁之類的藥物治療，反而導致患者目眩、頭暈，看到飯粒就嘔吐。

我以半夏四錢作為君藥，蒼朮、茯苓、砂仁、黃連、橘紅、澤瀉各八分作為佐使藥，開了兩劑藥，患者服後就安定了。

接著用這個方子加入白朮、人參、竹瀝、薑汁製成藥丸給他服用，過了十天，就完全痊癒了。

有人問：「心悸這個病症，難道就沒有心血不足引起的嗎？」我回答說：「心血不足引起的心悸，絕對不會同時伴有嘈雜、噁心、食不知味這些症狀。現在患者有這些症狀，確實可以斷定不是心臟病。」又問：「那麼，導致他不能安睡的是什麼病呢？」回答說：「《素問》說『胃不和則臥不安』，這也是胃病啊。」

驚悸、恍惚、恐怖以及怔忡、不得安睡等症狀，其實是源於同一病因而有不同名稱罷了。不能因為它的症狀表現不同，就懷疑其治療方法也必須隨之不同。

有一個商人，年紀將近五十歲，各種症狀都集中出現了，而其中心悸尤其嚴重。遠近各地的名醫，大半認為是心血不足，其餘則有說是膽氣虛弱的，有說是心腎不交的，還有說是痰濁停留在心包絡，導致心神不清的。

他們所使用的藥物，都不外乎當歸、地黃、人參、五味子、黃連、麥冬、菖蒲、遠志、天麻、膽南星、茯神、酸棗仁，以及琥珀、牛黃、硃砂、龍齒這一類藥。這樣輾轉治療了好幾年，病情卻一天比一天加重，甚至煩躁不安，不吃不睡超過一個月。

我為他診斷，脈象是數而且洪大，而右關脈更加呈現滑象，這是胃中有火有痰的明確證據。

我先給他服用小胃丹五十丸，他感覺胸中有旋轉蠕動之勢，精神也稍微安定了。隨即用鐵鏽水一碗，煎煮半夏一錢、橘紅、茯苓、枳實、黃連、人參、白豆蔻仁各一錢，給他服用，於是能夠安睡一整夜，並且開始想吃東西了。

接著又製備了礞石滾痰丸，每天服用三十多顆。不到二十天，大便就接連排出了很多痰積，毫無汁液（形容痰積乾燥），頓時使病人氣息清爽、精神舒暢，所有的痛苦都解脫了，那種痛快無法用言語形容。

之後用艾火灸灼他的腹部中脘穴、巨闕穴，來斷絕產生痰和火的源頭。再用大補脾丸，加倍加入人參、白朮，來保護胃中的元氣。雖然症狀表現有差異，但治療的原則未嘗有什麼不同。

但是這個病是因為七情鬱結，心志不能舒暢伸展而得的，終究不是藥物完全能夠治療的。必須要心中坦蕩，不讓過去的得失成敗牽掛在心，這樣才可能不再復發。

這個商人也很是有見識，把家事全部交給妻子兒女，新買了一個婢女，也把她嫁了出去。每天和兩三個知己朋友飲酒暢遊，忘記了年月，逍遙在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中。三十年來，不但病沒有再發作，而且身體雖然年老卻不見衰老。

從前有一個患腰痛的人，大家都認為是腎虛，於是使用杜仲、山萸肉、當歸、續斷、補骨脂、熟地黃之類的藥物，時間久了，腰痛反而更加厲害，於是來向我請教。我仔細觀察後，知道他的病在胃中罷了，為什麼呢？

他的飲食減少，時常發生噁心嘔吐的現象，這難道不是胃中有濕有痰的證據嗎？

而且他的痛，躺著的時候加重，走動的時候反而減輕。每次躺下想起身時，就感覺腰胯部沉重下墜，不能轉側，必須把身體慢慢擺動，才能勉強起來行走。等到開始行走，就又漸漸覺得舒暢平和了（看得很透徹）。

這大概是因為濕濁痰飲趁著人體靜止時，就聚集在腰胯之間，所以會產生疼痛；趁著人體活動時，就流散到腰胯之外，所以才能感到舒暢平和罷了。

如果真是腎虛，那麼躺臥休息時，疼痛應當減輕；走動勞動時，疼痛應當加重，怎麼會反過來呢？

（理解得更透徹）我先給他服用了小胃丹五十粒，接連瀉下了四五次積聚的宿水痰飲。接著用二陳湯去掉甘草，加入蒼朮、澤瀉、砂仁，開了三次藥，疼痛的勢頭立刻減輕。隨後給他服用以蒼朮為君藥的大補脾丸，服用了不到十多天，疼痛就好像消失了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