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之二（2）

久病之後，不可以隨意用藥。且不論藥物的錯誤，即使藥物對症，也不可不謹慎。為什麼呢？

人的元氣以胃氣為根本，胃氣又以穀物之氣為根本。久病的人，與穀氣長久疏離，那麼他所喜歡的是食物，所厭惡的是藥物，這是自然的道理。

此時正應該用食物投其所好來滋養胃氣，胃氣旺盛，那麼元氣也就旺盛，不進補之中卻有極好的補益作用存在。何必用這些違逆意願的東西來妨礙胃氣呢？《素問》說：「能進食穀物的人就能生存，失去進食穀物能力的人就會死亡。」未曾說過得到藥物就能生存，失去藥物就會死亡。

何況藥物攻擊疾病，如同刑罰去除兇殘；食物養護生命，如同道德教化治理天下平穩。

疾病已經好了，卻仍然用藥，這不就近似於把刑罰用於治理太平社會一樣了嗎？

現在的醫生，不明白這個道理，每當遇到久病剛痊癒的人，一定說是氣血兩虛，還需要大補，所用的藥物不外乎當歸、地黃、枸杞、補骨脂、山藥、肉蓯蓉、人參、黃耆、茯苓、白朮這一類，不是煎湯就是做成藥丸，隨意使用毫無顧忌。

有服用後飲食反而減少的，有服用後引起腹瀉、嘔吐和腫脹痞滿的，甚至引起胸膈脹滿不能進食，反而產生其他病症的，名義上是滋補人，實際上是傷害人。

疾病大概有因飲食不當而死亡的，也有因斷絕其穀物而眼睜睜看著他死去的。世上的人都不察覺，暗中受屈而死的人很多啊。想到這裡，深感悲傷。

飲食，是滋養生命的東西，可以節制但不能放縱，然而也不能使他斷絕，所以節制就能生存，不節制而放縱並且斷絕就會死亡。

因為放縱而死亡，這是病人的責任；因為斷絕飲食而眼睜睜看他死去，這是誰的責任呢？

例如傷寒、傷風、傷食等實證疾病，或者腹脹、或者疼痛、或者乾嘔、或者嘔吐，感受病邪急暴而脈搏躁動急促有力，並且沒有兼見虛弱心悸等症狀的，即使不給他進食也是可以的。這種情況不該給食就不給，這是節制，而不是斷絕。

至於久病、長久虛弱、長久不能進食的人，突然覺得穀物的香氣芬芳，想吃又不敢馬上吃，這正是胃氣即將恢復的徵兆。治法應當緩慢地給予米湯稀粥，或者稍微給一些適口且不助長邪氣的食物來充養胃氣，胃氣充足，元氣也就充足，那麼疾病自然沒有不痊癒的。

如果一概把飲食看作毒藥而不給予，這是斷絕他，而不是節制他，那麼那微弱的一點胃氣又將依靠什麼呢？

有一位士人，年紀將近五十歲，因為勞累而患了暑病，身體發熱煩躁，醫生診斷為傷寒，就用了發汗解表的方法，於是導致汗出很多而且不止，氣短精神疲倦，口中非常口渴，脈搏細小而急促且沒有規律，按壓下去很虛弱。

我說：「寒邪傷害形體，屬於實證；暑邪傷害元氣，屬於虛證，六脈虛弱而數，暑病的證據很明確了。應當趕快先保住元氣，用人參二錢、麥冬三錢、五味子十粒，煎煮服用，第二天脈象和症狀都減輕了。再用之前的湯藥合上四君子湯給他服用，兩劑之後，能喝一碗左右的粥，接著漸漸增加食量，也可以說是能進食穀物的人就會安康了。才過了一晚上，汗又大量流出，手腳冷到肘部和膝蓋，脈搏微弱而數，按壓下去像沒有一樣。我說：「虛弱到極點了，這是汗出太多導致陽氣亡失的緣故啊。」趕緊煎煮人參、黃耆各五錢，肉桂、附子、當歸、白朮各二錢，一天服用兩次，脈象和症狀還是那樣，怎麼辦呢？我突然領悟說：「藥物要取得療效，必須依賴胃氣的運化功能。胃氣虛弱，即使對症的藥物，也都歸於無效。考慮必須用適口的美味來充養胃氣，人參、黃耆自然就能發揮作用。」隨即詢問他喜歡吃羊肉嗎，病人感到驚疑，不敢答應。我說：「肉類，是胃的藥物，羊肉能補氣，與人參、黃耆有同樣的功效，人參、黃耆不能補益，明顯是胃氣虛弱，用羊肉來充養，胃氣自然強健，強健就能運化，人參、黃耆就能奏效了。」立即取羊肉用酒煮成粥狀給他吃，吃完後，煎煮之前的藥方給他服用，立刻見效。有人說：「您真是太喜歡標新立異了，大病之後，連米湯穀物都不敢輕易進食，何況是羊肉，沒死就算幸運了。」我說：「古人有『人參羊肉湯』，大補虛損，我只是效法他，只是分開使用罷了。有什麼稀奇的呢？」那人沉默不語。

陰證，世俗的言論一定歸咎於房事勞損，又一定歸咎於傷寒，而不涉及雜病，並且專門指責男子，而不涉及婦女、小孩，實在是非常奇怪。

陰證，就是虛寒證，也就是亡陽證，男女老幼、雜病、傷寒，都可能罹患，為什麼偏要歸咎於房事慾望呢？

例如產婦失血過多以及崩漏出血不止；又例如突然大量吐血不止，與霍亂劇烈地吐瀉無度；有因為發汗、催吐、瀉下太過，以及被寒涼藥物所傷，或者夏天隨意貪涼，冬天忍飢挨餓又勞累疲倦，被寒邪所侵襲。

凡是這一類的情況，都能使人元氣突然脫失，忽然變成手足冰冷，身體疲倦無力，脈搏微弱將要斷絕，與房事過度導致陽氣脫失的證狀，沒有絲毫差別。而治療方法總離不開人參、附子、肉桂、乾薑，救治迅速就能存活，延緩就會死亡，道理完全相同。怎麼可以把它們區分為兩種呢？

通曉了這個道理，那麼陰證未嘗不會發生在沒有過度慾望的人身上，而有過度慾望的人的病證，也不可以貿然斷定一定不會發生陰證。從來沒有人闡述過這個觀點，我冒昧地涉及這個問題。

有一個人咽喉疼痛，不能飲食，時好時發持續半年，用吹喉的藥、化痰降火的藥、草藥汁，都沒有效果。我診斷他的兩手寸脈洪大而虛弱，尺脈沉取無力，兩腳喜歡溫暖、畏懼寒冷，口中喜歡冷飲，但剛吞下去隨即又吐出來。這是腎中虛火向上妄動，下焦真寒、上焦假熱的緣故，絕對不可用寒涼藥物來逆向治療，治療方法應當順從其性質來制服它。於是隨手開了六味丸的藥材，加入肉桂、附子、炒黑的乾薑，用水煎煮，放入少許青鹽作為引導藥，冷卻後給他服用，三劑藥就痊癒了。

有人問熱藥冷飲如何解釋，我說：「上焦是假熱，下焦是真寒。用真正熱性的藥物冷著給他喝，那麼在剛吞下的時候，暫時因為得到冷藥而感到舒適，藥性漸漸到達下焦，熱性才開始發揮，從它的老巢那裡招引它，同類之氣互相感應，虛火就下降了。這就是韓氏『假對假，真對真』的道理，也就是《素問》所說的『寒因熱用』、『熱因寒用』的道理。唉！甚至有陰氣盛極、格拒陽氣於外，而出現臉色發紅、口渴、煩躁、氣喘咳嗽、發狂的證候，錯誤地認為是實熱，用寒涼藥物治療而導致死亡的，我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人了。

六氣的道理，就像秤桿秤砣一樣。既然乾燥就不會潮濕，既然潮濕就不會乾燥，哪裡有所謂的「流濕潤燥」，可以同時進行而不互相矛盾呢？

回答說：「流濕」和「潤燥」不是兩回事，重點只在「流濕」這一方面。因為燥症根源於濕邪，疏通濕邪就能夠滋潤乾燥，並不是既疏通濕邪，又去滋潤乾燥。

例如有一個人，瘧疾長久不癒，發作時一定口乾煩躁而大量飲水，並且乾嘔、胸悶腹脹、面色萎黃憔悴，這是濕邪旺盛為根本的證候。

醫生沒有仔細辨證，每天用補中益氣湯再加入知母、麥門冬、烏梅、天花粉這一類藥物來治療，病情反而更嚴重。

我用蒼朮三兩，半夏、茯苓、澤瀉、厚朴、陳皮、砂仁、黃連各五錢，做成藥丸給他服用，每次二錢，一天服用兩次，十幾天後就康復了。唉！

服用滋潤的藥劑卻口渴更加嚴重，服用乾燥的藥物後口渴反而停止，這是什麼緣故呢？這就是疏通濕邪來滋潤乾燥。

凡是久患瘧疾的人，體內一定有很多黃色的涎液和污濁的水液，積聚在中焦脾胃。中焦濕邪太盛，就會產生熱，熱太盛就會產生燥，所以會口渴而多飲水。

所以燥症根源於熱，熱根源於濕，疏通他的濕邪，那麼熱就不會產生，熱不產生，燥自然就滋潤了。

倉促地使用滋潤的藥物來止渴，正好會助長他的濕邪，助長了濕邪，難道不是更加助長他的燥症嗎？道理非常容易明白，前代的賢人沒有欺騙我們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