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之一（5）

關於安胎的說法，不能固執不變，有身體無病但胎兒不安的狀況，也有身體有病而導致胎兒不安的狀況。

對於無病而胎兒不安的情況，使用杜仲、人參、地黃、續斷、熟文、阿膠、條芩、當歸、白朮這類藥物，怎能說沒有功效呢？如果有病，就必須先去除疾病，疾病去除後，胎兒自然就安定了。

如果不去治療疾病，而只是使用安胎的藥物，那麼邪氣就會停滯在體內無法去除，即使暫時安胎，最終也無法真正安穩。

例如痢疾引起的腹痛，是因為積滯阻塞凝聚，如果不趁胎氣尚未虛弱的時候先將積滯盪滌清除，痢疾怎麼能夠減輕呢？

瘧疾會引起忽冷忽熱的症狀，腸胃必定多有阻塞停滯，如果急著使用補血安胎的方法，瘧疾怎麼能夠衰退呢？

因為飲食停滯導致胃痛，難以進食，如果不先使用消食導滯、開闊胸膈的方法，飲食怎麼能夠順利進入口中呢？

傷寒病邪熱在體內，舌頭上長了苔，大便不通暢，如果不使用寒涼藥物來盪滌清除邪熱，疾病怎麼能夠痊癒呢？

所以，凡是遇到這類疾病，一定要設法讓疾病早一天去除，胎兒就能早一天安穩；否則時間久了，胎氣虛弱，很少有不會導致流產的。從前黃帝詢問岐伯說：婦女懷孕期間，如果用藥攻伐會怎麼樣？岐伯回答說：只要確實有病，用藥就不會傷害胎兒。說的就是這個道理。

有一位富有人家的婦女，崩漏和暈眩同時發作，已經超過三天仍然沒有好轉，各位醫生的治療方法不外乎使用阿膠、地黃、當歸、白朮、山藥、人參以及止痛止暈的藥物，結果病情反而更加嚴重。

我為她診斷，她的六部脈象都顯得細小而有力，右關脈尤其細滑有力，並且有頻繁打嗝想吐的現象，按壓她的心窩下方，感到硬滿而且疼痛。她飲食無法進食，大便也不通暢。這種情況正與王節齋夫人的崩漏暈眩病症非常相似，毫無疑問是病根在腸胃（腸胃是真氣運行的場所，也是各種疾病積聚的地方，學醫的人能時時體會這一點，那麼醫術的精要就掌握得差不多了）。治療原則上應該先疏通腸胃中的積滯，使真氣能夠流通，脾臟恢復健康運化而統攝血液，那麼崩漏自然會停止，暈眩自然會安寧。如果像之前那樣急著使用補血收澀的藥物，只會讓積滯更加嚴重，難怪沒有效果！

於是，我將其他所有藥物都停用，先讓她服用一劑導滯丸，沒有反應；再服用一劑，大便才開始通暢，神志稍微清醒，崩漏也稍微停止了。之後改服兩劑開胃醒脾的藥物，崩漏和暈眩立刻就減輕了。接著繼續服用大補脾丸，才半個月，她的飲食和日常生活就恢復正常了。

如果拘泥於這是血分的疾病，而專門使用補血之類的藥物，這與刻舟求劍、膠柱鼓瑟的人又有什麼不同呢？

有一位官宦人家的侍妾，年齡才剛過二十歲，生活不太順心，因為憂鬱壓抑而損傷了脾臟，飲食漸漸減少，這樣過了將近半年，後來月經就不來了，並且每到傍晚就會發潮熱。

醫生們都用養血滋陰的方法來治療，結果病情逐漸發展到肌肉消瘦乾枯、呼吸急促無法安睡、噁心無法進食、大便不通暢，脈象顯現出數而弦的特性，尤其右關脈特別細弱。

《素問》說：屬於陽明經的腸胃發生疾病，會進而影響到心與脾，病因是心中有難以明說的隱情或委屈，在女子身上會表現為月經不來；如果病情進一步傳變，就會發展成「風消」（肌肉消瘦如風吹）和「息賁」（呼吸急促氣往上衝），說的就是這一類情況。按照醫理判斷屬於不治之症，於是我推辭了。十多天後，她果然去世了。

所謂「二陽」，指的是胃與大腸。它們的傳導運化功能失常，就會導致飲食減少；「發心脾」，意思是病源起始於心、脾兩臟。因為心中不能順遂其難以明說的隱情，導致心、脾鬱結而發病。

心主管血液，脾統攝血液。腸胃既然已經生病，心、脾就失去了營養來源，導致血脈枯竭，所以月經不來；血液既然枯竭，陰液就不能制約陽氣而產生虛熱，熱勢旺盛就會化生內風，於是肌肉就消瘦乾枯了，所以稱之為「風消」。

肺臟屬金，主管一身之氣。肺金被熱邪所逼迫，就會導致氣往上衝逆而喘息不寧，所以稱之為「息賁」。

在疾病初期治療時，就應該先疏通腸胃中的積滯，使真氣能夠流通，胸膈舒暢寬展，病人能飲能食，之後再使用作用於血分的藥物，來調理月經不來和消除傍晚的潮熱，這才是最高明的治療方法（前面提到的崩漏暈眩的病例雖然與此不同，但同樣是病根在腸胃，讀者可以互相參考）。然而，醫生們沒有審察到陽明經因為長期的憂鬱壓抑而導致積滯不通，這才是受病的根本原因，反而固執地認為月經不來、傍晚潮熱是血少陰虛的疾病，不是使用逍遙散，就是使用四物湯，早晚服用，最終導致病人死亡，實在令人感嘆啊！

女性患有這種疾病的情況非常多，所以我詳細地記載了它的症狀表現，並解釋了經典中的含義如上所述。

學識不淵博就不能夠當醫生，但僅僅是學識淵博也不能夠當醫生。醫術，關鍵在於領悟其中的意旨，這是古代聖賢精微深奧的內涵，是超越形體之上的「道」；而記載在書本典籍上的文字語言，則是具體形下的「教」。

學習醫術的人想要探求聖賢的真義，不能不透過語言文字去推求，而這非有廣博的學識不可。所謂的「教」，如果沒有「道」作為核心就無法建立；而「道」，如果沒有「教」來闡明也無法清晰顯現。

如果不探求其中的真義，而只致力於鑽研文字表面，那麼即使讀盡了天下古今所有的奇書，也不過都是糟粕罷了，這與貪婪地吞食上百種珍貴佳餚，卻只會把它們填塞在胸中而無法消化，又有什麼不同呢？

疾病有的服用一、兩劑藥就痊癒了，有的卻需要數十劑甚至上百劑才會好，這是因為疾病有淺深不同的緣故。

感受病邪的深淺程度既然不同，那麼治療的方法就不能一概而論地追求快速。如果急於求成，在使用寒、熱、溫、涼、行氣、發散、補益、瀉下等方法時，難道不會有過當的問題嗎！

例如，用寒涼藥治療熱病，如果寒涼藥用得過快，熱病還沒好，寒性疾病就又跟著產生；用溫熱藥來治療寒病，如果溫熱藥用得過快，寒病還沒去除，熱邪就又會起來。

病邪在體表的用發汗法，病邪在體內的用瀉下法；但發汗太快會損耗陽氣，瀉下太快則會損耗陰液。

虛弱的要用補法，實證的要用瀉法；但補益太快會使邪氣更盛，瀉下太快則會損傷正氣。這樣的話，功效還沒達到，危害卻已經產生了，不能不對此深思熟慮。

從前許叔微（許學士）治療一個病人，有發熱頭痛的症狀，脈象浮而數，這是適合用麻黃湯的證候；但病人的尺脈卻獨自顯得遲而弱。根據張仲景的理論，尺脈遲是營氣不足的表現，不能倉促發汗，於是先給他服用建中湯加上當歸、黃耆。過了一夜，脈象還是這樣。病人家屬想要趕快發汗解決問題，但許叔微仍然只用建中湯來調和營氣。直到第五天，尺脈才回應正常，這時才投用麻黃湯，服了兩劑，汗出而病癒。假設當時不顧慮虛實，不等待恰當的時機，災禍馬上就會降臨了。

《南史》記載，范雲在接到梁武帝將要賜予他九錫之命（代齊稱帝前的重要賞賜）時，忽然得了傷寒。他擔心不能參加慶典，於是請來徐文伯診治，懇求地說：可以趕快治好嗎？徐文伯說：容易。只是恐怕兩年後你將無法再起。范雲說：早上聽聞了真理，晚上就死也願意，更何況還能多活兩年呢？

徐文伯隨即用火燒熱地面，鋪上桃樹和柏樹的枝葉，讓范雲躺在上面，不一會兒就汗出；然後用溫粉撲在身上。第二天病就好了，范雲非常高興。徐文伯說：不值得高興。兩年之後，果然如他所說的那樣（范雲去世了）。

凡是生病時只求快速痊癒，而不顧慮這種做法會留下後患的人，不一定是因為像范雲那樣有輔佐君王（佐命）取得暫時榮耀的機遇，而是心甘情願地重蹈「朝聞道，夕死可矣」這種只顧眼前的後塵（凡是只求一時痛快的人，最終必定會受到傷害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