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之一（4）

藥物本身沒有所謂的王道或霸道，用藥的方式也沒有所謂的王道或霸道。之所以會有王道、霸道的比喻，只是因為用藥的人有王霸之別罷了。

用藥的人，根據常態與變化來審度時機，運用正規或權變的方法來處理病情，該補就補，該攻就攻，該用寒藥就用寒藥，該用熱藥就用熱藥，哪裡有什麼王道、霸道的區分呢？

用得好的話，甘草、人參、黃耆是王道之藥，附子、芒硝、大黃也是王道之藥；就像春天生長、秋天肅殺，這是自然規律，用得恰當，就沒有藥物不是王道。用得不好，那麼附子、芒硝、大黃是霸道之藥，甘草、人參、黃耆也未嘗不是霸道之藥；如同冬天溫暖、夏天寒冷的時令反常，用得不對，就沒有藥物不是霸道。

這樣看來，王道和霸道不在於藥物本身，而在於如何使用；也不只在於使用，而在於善於使用與不善於使用。

現今社會談論醫道的人，都認為人參、黃耆、甘草之類能夠補益，稱之為王道；芒硝、大黃、附子之類能夠攻伐，稱之為霸道。這是拘泥於藥物本身有王霸之分了。因為拘泥於藥物有王霸之分，於是也拘泥於用藥有王霸之分。唉！用藥果真有所謂王道、霸道的差別嗎？這話只能跟有見識的人說啊。

用藥有偶然對症而病癒的，有誤打誤撞而病癒的，不可以因此居功自滿而不再精研學問，應當猛然醒悟、徹底悔改，感到惶恐慚愧無地自容，這樣學問才會日益增長，見識才會日益提高。

從前有一個木匠姓趙和一個鐵匠姓杜，路過此地想在某人家借宿，那家有病人，不肯接納。杜鐵匠欺騙說：「這位趙先生是世代行醫的醫生，因為被上司召見，迷路才到這裡，這一定是病人的病該好了。」主人於是請他們進去，趙木匠就為病人診治。

趙木匠說：「一劑藥就能治好。」他偷偷出去，找了一塊牛糞（牛糞有殺蟲的功效，偶爾對症，這是天意），搓成三十粒藥丸，用溫水給病人服下。病人胸中頓時感覺像有蟲在爬動，接著一湧而出，吐出了像小蜣螂一樣的東西約兩三升，病就像脫掉一樣好了。過了一夜，主人送禮金給他們，他們就走了。唉！

這兩個人，是品格低下的小人，只為了貪圖借住一晚，就用污穢的東西給人治病，這不過是偶然對症罷了。

我私下擔心這兩個人從此離去，一定會認為醫學沒有什麼困難，於是竟以一代名醫自居（天下間如此安於其位而不自省的人，哪裡只有這兩個小人呢），幾乎連自己當初的用心都忘記了。

又有另一種病，病人身體冰冷、脈象沉伏，醫生認為是陰證，用了肉桂、附子等熱性藥物。一個婢女在煎藥時，正好把藥打翻了，一時不知如何是好，就借了一杯黃連香薷飲來代替，沒想到病人一喝就好了。這是什麼原因呢？這是陽證表現得像陰證，實際上並非陰證，是醫生錯誤地當作陰證來治療了。

假設藥沒有被婢女弄錯，那麼醫生的錯誤就無法挽回了（真是太值得鼓掌了）！

假設藥沒有被醫生誤用，那麼婢女的錯誤也不堪設想，幸好他們的錯誤互相影響，反而因為這個錯誤而對症，病人才得以活命。我不知道這位醫生是否也居功自傲而不自我反省呢？如果居功自傲，恐怕又要被這個婢女暗自恥笑了。這兩件事，很可以作為近代醫家的提醒，所以我鄭重地記錄下來。

人們都認為由黃耆、人參、白朮、甘草、當歸、陳皮、升麻、柴胡這八味藥組成的才是補中益氣湯，唉！

這固然是補中益氣湯，但只是針對元氣下陷情況的補中益氣湯罷了。所謂「中」，指的是脾胃；「氣」，就是脾胃之氣，也就是元氣。

創立這個方子的人，是因為人參、黃耆、甘草、白朮等藥，善於補益中焦脾胃的元氣，所以才這樣使用它們。

因為元氣下陷，所以不得不用升麻、柴胡來輔助以升提元氣，並不是升麻、柴胡本身能補中氣，也不是中氣必須依賴升麻、柴胡的輔助才能被補益（這句話可以大大警醒天下拘泥於固定方劑的執迷之人）。

中氣既然不一定需要依賴升麻、柴胡的輔助才能補益，那麼凡是使用人參、黃耆、甘草、白朮相互配合所組成的方劑，都是補中益氣湯，不一定非要有升麻、柴胡不可。

例如，有因為小兒慢驚風或痘瘡漿水不足，而用人參、黃耆、甘草三味藥，稱為保元湯的；有因為脾氣長期衰弱，而用人參、白朮、茯苓、甘草，稱為四君子湯的；脾虛夾雜痰濕，在四君子湯中加入陳皮、半夏，稱為六君子湯的；飲食減少，再加入藿香、砂仁，稱為香砂六君子湯的；有因為虛痰導致的眩暈，而用人參、黃耆、甘草、白朮配合天麻、半夏等藥，稱為半夏天麻湯的；又有加入酸棗仁、遠志、龍眼肉、當歸，稱為歸脾湯的；有大病之後調養元氣，而用參朮膏、參朮湯和參苓白朮散的；有元氣突然衰竭。

脈搏微弱將要斷絕，而只用一味人參，稱為獨參湯的；有因為暑熱損傷元氣，而用生脈散、清暑益氣等湯劑，以及氣虛夾雜寒邪而用人參理中湯、附子理中湯的；諸如此類，都可以稱之為補中益氣湯（藉微裴子始終不明白補中益氣湯的真正含義啊），也可以稱之為元氣不下陷情況下的補中益氣湯。

只是因為其中所夾雜的證候和所加入的藥物有所不同，所以名稱也各自不同罷了。追究其根本要旨，哪一個不是在中氣這兩個字上用心呢？

有人問：喘，是肺的病；腫，是脾的病，而金匱丸是補腎的藥（這是金匱丸的奧秘所在，從來沒有人闡發過），服用它卻對這兩種病症都有效，這是什麼緣故呢？

我回答說：腫雖然屬於脾胃，但實際上是由於水濕停聚引起的；喘雖然屬於肺，但實際上根源在於氣。

醫經上說：腎臟，是胃的關口，關口開合不利，就會積聚水液而形成水腫。

《直指方》說：腎是氣的根本，腎虛就不能為胃運化水液，也就不能吸納氣息回歸根本，於是喘就發作了。如此看來，喘和腫都稱之為腎臟的疾病也是可以的。金匱丸既然是補腎的藥物，它能產生消腫平喘的功效，正是所謂的「虎向水中生」的道理。

所謂地黃有補脾利水的功效，以及沒有陰精則陽氣無法化生的道理，也都是這個意思（天一生水，水凝聚成形的地方就是土，土中堅實的部分就是金；水能生土，土能生金，這是先天五行運化的奧妙，不是有智慧的人，怎能和他談論呢）。那麼這兩種病症都能見效，又有什麼可疑慮的呢？

總而言之，水、土、金同屬於先天的一元之氣，這裡只是特別深入地探究了其中精微的道理罷了。

有一位宦官，年近八十，因為勞累疲倦損傷了脾臟，導致脾虛而患了瘧疾。瘧疾好了之後，脾胃的虛弱卻日益加重，不久又患了水腫病。

此時他飲食還能進食，生活起居也不十分衰弱，正應該用補中益氣湯，根據症狀加減藥物，來調理脾胃的元氣。

之後再用金匱腎氣丸補益腎臟、運行水液，使水腫自然消退，這才是最好的治療方法。不料醫生卻每天用澤瀉、豬苓、柴胡、葛根、厚朴、陳皮等藥物，早晚服用，竟安然不知悔改。兩個月下來，真氣被耗損殆盡，腫脹更加嚴重，喘得無法躺下睡覺，持續了六個晝夜。

又換了一位醫生，仍然認為是肺病，而用了蘇子、芥子、知母、貝母、天冬、麥冬之類的藥物，最終導致他連湯水都喝不進去而死亡。

王字泰說：手腳浮腫，未必會發展成水腫病，但如果持續服用耗氣利水的藥物，那麼水腫病就會形成了。

趙養葵說：腎虛不能吸納氣息回歸根本而導致喘病，卻只從肺去治療，這是抓住了末流而忘記了本源，真是可惜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