觸庵醫話序言

友人戴谷蓀去世六年後，日本發動軍隊來侵犯，抗日戰爭已經持續了十八個月，而南通淪陷也十一個月了，我全家躲避戰亂來到上海，流離失所困頓不堪，無法維持生計，因而想起谷蓀病重時，曾拿出他所著的醫話，作為身後的囑託，現在還不知道他的兒子蓉生流亡到哪裡，能否免於飢寒呢？

《醫話》雖然僥倖攜帶在行李中，但世事無常，萬一將他一生精力所凝聚的心血，認為可以傳於當世、流傳後代的，也都交付給冷風與空波，在淪陷中毀滅，那麼愧疚與遺憾將會多麼深重呢？

戴谷蓀原是休寧的讀書人，寄居在泰興季家市，穿著平常的服飾，戴著普通的帽子，沙健庵太史在眾人之中唯獨稱賞他是個有才華的人，兩人詩詞唱和來往不斷。曾經讀過他的詩，很像趙甌北的風格，繪畫則達到了四王的境界。

猜想他應是身材高大的男子，等見面時，卻是容貌醜陋而且聲音低沉，又患有耳聾，只是眉宇之間特別秀美出眾罷了。

戴谷蓀論詩推崇孟郊而貶抑賈島，而他的困窘境遇更超過了他們。

他又說文章必須讀韓愈的，詩必須讀杜甫的，如同修道的人採用逆行之法，修養造詣才能高深。庚午年他到南通賣畫，沒有人知道他會醫術。

有一天，同住的人中有得了暑病的，起初看起來不過是比較厲害而已，谷蓀聽到呻吟聲，驚訝地說這個人將要不起，庸醫不懂疏散化解，火氣鬱結在體內，必定會無辜送命了。

我的兒子曾經得了瘦弱的病，谷蓀讓我用神砂、黑礬，配上糖、棗做成丸藥，我在上海的店鋪買不到，回來向他請教，他說：「這是便宜的藥，因為有毒不輕易賣給人，沒想到必須用武力才能買到，而且砂、礬得到糖、棗的制約，其中的毒性已經減弱，有什麼危害呢？」陳君也得了奇怪的寒熱病，便秘半個月，更換了幾位醫生都沒有效果，透過谷蓀診斷治療，判斷是肝木侵犯胃部，不上不下，開了一副藥，就痊癒了。

於是朋友們輾轉相告，生病的人開始爭相邀請他，凡是經過他診治的，往往都有奇特的效果，他開處方不遵循常規，也沒有尋常醫生的習慣作風。

有朋友替他謀劃將《醫話》出卖给書商，谷蓀聽說後，寫信給他說：「我的書稿寫成於四十多歲的時候，融會貫通古今百家的醫學著作，折中選擇正確的一種說法，雖然對市井行醫謀生沒有幫助，但茶餘飯後，可以作為談話的輔助，也算筆記的一種，自認為頗有心得，但世人多半聽聞不深，在荒僻之地做個迂腐的讀書人，向來不被別人了解，別人一定會笑話是胡亂之作，怎麼能賣錢呢？」谷蓀已經極為窮困，晚年又喪失了妻子，有個傭婦叫王媽的，谷蓀稱呼她二奶奶。

曾經笑著對我說：「王壬秋能稱呼周媽，而弟弟我不能，可見學習前人，連這一點都還比不上，何況其他方面呢！」他的風趣就像這樣。

但是行為放縱而如同廢弛，內心卻忠實沒有別的心思，和我結交，交往越久感情越親密，原名戴豐，忌諱谷孫，又字觖庵，住在南通四年就去世了，享年五十六歲。

去世前一年，劉振纓君等人湊集資金刊印他的詩集，遺留的文章也保存得奇特珍貴。

現在南通已成為虎狼盤踞的巢穴，回想舊日遊歷，幾乎如同隔了一個世代，而我飄泊在海上，鬍鬚頭髮也花白了，深怕這份委託的心意會落空，正好同學友人袁亦奇的兒子正剛從事《中國醫藥雜誌》的工作，姑且檢出交付給他，稍微完成我對先友的心願，並寫下這篇序言大略。嗚呼！這果真能讓谷蓀流傳後世嗎？中華民國二十八年南通鏡人瞿竟成恭敬地寫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