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淮南子曰:「念慮者不得臥,止念慮則有為其所止矣。兩者俱忘,則至德純矣。」程子曰:「張天祺嘗言,自約數年,自上著床便不得思量事,不思量事後,須把他這心來制縛,亦須寄寓在一個形象。皆非自然。君實司馬溫公,自謂吾得術矣,只管念箇中字,此又為中所繫縛,且中亦何形象?朱子曰:天祺雖是拙,且把定一個物事在這裡,溫公只管念箇中字,又更生出頭緒多,他所以說終夜睡不得。《老老恆言》謂不寐有操縱二法,操者如貫想頭頂,默數鼻息,返觀丹田之類,便心有所著,乃不紛馳,庶可成寐;縱者任其心遊思於杳渺無朕之區,亦漸入朦朧之境。陸定圃云,二法中縱法尤妙,蓋操則心猶矜持,未經恬愉之趣,不若縱之遊行自在也。特恐稍涉妄想,即難奏效,尤當寓操於縱為佳。予謂操法即是止念慮,縱則不止而自忘,縱法固勝,宗儒知操而不知縱,正所謂止念慮則有為其所止者,是以無效。陸定圃恐縱法易涉妄想,謂常寓操於縱,亦似是而非,操是一念兩念交竟,愈擾不寧矣。如恐妄念易動,莫如預求一事之最足怡情而耐尋味者,為寄想之中心,則雖意象千端,終不涉於他念,如定圃所載一法云,每夜就枕後,即順斂此心,遊思於平素所歷山水佳處,任情一往,定而能靜,入而久之心漸即於杳漠之中,不期寐而自寐,此以山水為寄想之中心也。准此以推,不必用操而不致於放縱矣。
《淮南子》說:「心中有思慮的人不能安睡,停止思慮就能讓思慮有所歸止。如果兩者都能忘卻,德行就達到純粹的境界了。」程子說:「張天祺曾說,自己約束了幾年,從上床開始就不能想事情,不想事情之後,又必須把這心給束縛起來,也要寄託在一個形象上。這都不是自然的方法。司馬光君實,自己說我得到方法了,只是不停地念一個『中』字,這又被『中』字所束縛,而且『中』又是什麼形象呢?朱子說:天祺雖然笨拙,好歹還把定一個事物在這裡,溫公只管念一個『中』字,又生出更多頭緒來,所以他說整夜都睡不著。《老老恆言》說不睡有操法和縱法兩種方法,操法就像貫穿意念於頭頂,默默數著鼻息,返觀丹田之類的做法,讓心有所依附,才能不紛亂馳騁,才可以入睡;縱法就是任由心神漫遊在渺茫虛無的區域,也逐漸進入朦朧的境界。陸定圃說,這兩種方法中縱法尤其妙,因為操法讓心還有所矜持,沒有經歷恬靜愉悅的樂趣,不如縱法遊行自在。只是恐怕稍微涉及妄想,就難以生效,尤其應當把操法寄寓在縱法中才好。我認為操法就是止息念慮,縱法則是不刻意止息而自然忘卻,縱法本來較好,但理學家只知道操而不知道縱,正是所說的停止念慮就會有所止,因此沒有效果。陸定圃擔心縱法容易涉及妄想,說常常把操法寄寓在縱法中,這也是似是而非的說法,操法是一念兩念交相競爭,越擾越不安寧了。如果擔心妄念容易萌動,不如預先找一件最足以怡悅性情且值得尋味的事,作為寄想的中心,那麼雖然意象千端,最終也不會涉及其他念頭。比如定圃所記載的一個方法:每天晚上就枕之後,就順勢收斂這顆心,漫想到平日所經歷的山明水秀之處,任由性情盡情馳騁,定下心來就能寧靜,進入其中久了,心逐漸處於渺茫之中,不需要刻意入睡而自然入睡,這就是以山水作為寄想的中心。依此類推,不必用操法也不至於放縱了。
原文
不寐證以病理言之,只屬心與腦念慮不得臥,正以念慮則心火動而血上流於腦也。
不寐證從病理來說,只屬於心與腦的念慮不能入睡,正是因為念慮使得心火妄動而血向上流入腦部。
原文
吳鞠通謂《內經》衛氣行陽不得入陰之語,為一切不寐證之總綱。試問陽在何處?陰在何處?以何處為畔界?衛氣何以能入此不能入彼?則必茫茫無以以應也。
吳鞠通說《內經》中衛氣行於陽分不能進入陰分的話語,是所有不寐證的總綱。試問陽在哪裡?陰在哪裡?以哪裡作為分界?衛氣為什麼能進入這裡而不能進入那裡?那就必然茫然無法回答。
原文
予以意逆志,知所謂陽是指腦部言;所謂陰是指周身言,以部位上下分陰陽也。
我以意逆志,知道所說的陽是指腦部;所說的陰是指周身,是按部位的上下來區分陰陽。
原文
何以言之,考西醫謂人不寐皆是腦充血,斯塞耳氏以所蓄犬倒懸柱上,使腦呈充血現象,雖至死猶不睡,遂生睡眠不足證而死。
為什麼這樣說呢?考察西醫說人不寐都是因為腦充血,斯塞耳氏把所養的狗倒掛在柱子上,使腦呈現充血的現象,雖然到死都不睡,於是因為睡眠不足的證候而死。
原文
該塞氏以器械刺擊動物,便之不睡,毫不間斷,至其死而後己,解剖之發見多量之血點於腦部。
這位塞氏用器械刺擊動物,讓它不能睡覺,毫不間斷,直到它死亡為止,解剖後發現腦部有大量的血點。
原文
故行催眠術者,以輕壓迫頸動脈及顳動脈,為惟一之方法,所以輕減流入腦中血液之分量也。
因此施行催眠術的人,以輕輕壓迫頸動脈和顳動脈作為唯一的方法,是為了減輕流入腦中血液的分量。
原文
因知《內經》所謂衛氣行陽,即衛氣迫血上流入腦之意。
由此可知《內經》所說的衛氣行於陽分,就是衛氣迫使血液向上流入腦部的意思。
原文
西醫言人當醒時,其精神之活動皆緣腦部受血液之供給。
西醫說人醒著的時候,精神活動都是因為腦部受到血液的供給。
原文
及其疲勞,則血液循流漸增加於身體外周部,以自謀恢復身體之疲勞,其時腦中呈貧血現象,而人以睡眠。
等到疲勞的時候,血液循環逐漸增加於身體外周部分,來自我恢復身體的疲勞,那時腦中呈現貧血現象,人就進入睡眠。
原文
因知《內經》所謂入陰即氣不擾血,血液循流之意,由此言之,痞之與寐,只在血之入腦與循流而已。
由此可知《內經》所說的進入陰分就是氣不擾動血液,血液循環的意思。從這裡來說,不寐與入睡,只在於血液進入腦部還是循環周流罷了。
原文
韓飛霞用黃連、肉桂治不寐者,以黃連苦降止入腦之血;肉桂辛溫,和循流之血,一寒一熱,一動一靜,有挹彼注茲收散逆從之妙用焉。
韓飛霞用黃連、肉桂治療不寐,是因為黃連苦寒降逆阻止血液進入腦部;肉桂辛溫,調和循環周流的血液,一寒一熱,一動一靜,有吸取那邊灌注這邊、收斂發散、順逆相從的妙用。
原文
仲景酸棗仁湯,用棗仁之收斂,即配川芎之行散,亦所以推蕩血液,不使上聚於腦也。
張仲景的酸棗仁湯,用酸棗仁的收斂作用,就配合川芎的通行發散作用,也是用來推動蕩滌血液,不讓它向上聚集在腦部。
原文
許學士鱉甲丸,羌活與牛膝並用,亦得升降沉浮之理。
許學士的鱉甲丸,羌活與牛膝並用,也是符合升降沉浮的道理。
原文
又有挾痰不寐者,此證尤多,以痰能阻陰陽之道路,致充腦之血不能循流也,故半夏湯、溫膽湯,又為常用之劑焉。
又有夾雜痰證而不寐的,這種證候尤其多,因為痰能阻礙陰陽的道路,導致充盈腦部的血液不能周流,所以半夏湯、溫膽湯又是常用的方劑。
原文
仲景治心煩不得臥,主黃連阿膠湯;虛煩不得眠,主酸棗仁湯。
張仲景治療心煩不能入睡,用黃連阿膠湯主治;虛弱煩躁不能安眠,用酸棗仁湯主治。
原文
同是不眠,而治法不同,鄒潤安曰:「寐者謐也,靜謐無聲也,眠猶瞑也,泯也,泯泯無知也,臥猶息也,僵也。不得眠是能安謐而不能熟寐無知,乃腎陰不能上濟心火,故治以滋陰。不得臥則常多憂亂,而不得靜謐,乃邪火燔盛,縱有腎陰相濟,不給其爍,故治以瀉火。」潤安此釋,詳人所略,錄之以見不臥與不眠,證情自別,不可混而施也。
同樣是不眠,但治療方法不同。鄒潤安說:「寐就是謐,安靜沒有聲音的意思。眠就像瞑,是消滅的意思,泯滅無知的意思。臥就像息,是僵住的意思。不能安眠是能夠安寧靜謐卻不能熟睡無知,是因為腎陰不能向上滋濟心火,所以治療用滋陰的方法。不能入睡則常常多有憂慮紛亂,不能得到靜謐,是因為邪火熾盛,即使有腎陰相幫濟,也不夠供它消爍,所以治療用瀉火的方法。」潤安這個解釋,詳盡了他人所忽略的地方,記錄下來可以看到不能入睡與不能安眠,證候病情各有區別,不能混淆而施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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