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庵說醫（6-1）

月經阻滯是因為氣血不調和的緣故，只要調和氣血，不必去問月經通或不通，它自然就會通行。用攻伐或補養的方法，都是錯誤的途徑。

癆瘵這種病症其實很少見。如果是先天不足，體質瘦小，那麼出生不久就會夭折；如果是後天失調，乳汁缺乏，那麼疾病就會接連不斷，沒有停止的時候。

患上癆瘵的人，一半是由於年輕時不知道愛惜自己，另一半是由於醫生用錯了藥物。

他們不愛惜自己的表現是：貪戀飲酒、放縱情慾，性情急躁、心氣不寧，喜怒隨心所欲，生活作息失去規律，該吃飯的時候不吃，難免有過度飢餓或飽脹的時候；該睡覺的時候不睡，再加上做出傷害生命、損耗性情的行為。起初是損傷陰液，陰液受傷，血液就不足以滋養；接著損傷氣，氣受傷，陰液就無法潛藏。於是失血、失眠等各種疾病就紛紛產生。在臥病期間，水無法制約火，導致相火更加旺盛；土無法生金，使得穀氣更加缺乏。因為這樣而患上癆瘵的人，死亡就特別快。

那些被醫藥耽誤的病人，剛開始是咳嗽，接著是咯血。醫生用滋潤肺部的藥物，肺氣卻更加衰弱；用止血的藥方，出血的情況卻更嚴重。這是因為金不能生水，而水更加乾涸；水不能滋養木，而木更加旺盛；火不能生土，而土更加衰敗；土不能生金，而金更加耗損。金耗損、水乾涸、木旺盛、土衰敗，這時即使想趕快用補藥，一方面來不及，另一方面，補了其中一行，反而會使得它去剋制另一行。補金就會剋木，補木就會剋土，補土就會剋水，補水就會剋火。不但不能相生，反而互相剋制，這樣會有幫助嗎？

治療他的瘵病，反而促成了他的瘵病；治療他的癆病，反而加重了他的癆病。各種艱苦的情況都出現了，醫生卻束手無策。追究過去的錯誤，就像四匹馬拉的車也追不回來，最終在困苦中死去，這是多麼悲慘啊！

癆瘵這種病症，以這兩種情況最多：一種是敗在自己手裡，一種是敗在他人手裡。脈象難以言說，病症又錯綜複雜。到了這種地步，即使張仲景（長沙）復活，恐怕也無能為力了，真是可悲啊！

治療咯血症，要先看它發作在哪個臟腑，然後根據發病的地方來治療。如果病發在肺，卻去治肝；病發在脾，卻去治腎，這就像要去燕趙地區卻把車轅指向南方，想去吳越地區卻把車轍往北走，這是做什麼呢？

出血發生在脾、肺，還比較容易治療；出血發生在肝、腎，治療就困難了。這就像高高在上的法官，一旦被貶下堂而逃跑，想要不失敗，有可能嗎？

出血發生在脾、肺，而肝、腎的脈象沒有問題，就比較好治。但如果出血發生在肝、腎，即使脾、肺的脈象很好，也沒有用，何況它（肝腎的脈象）根本不可能好。剛開始咯血，左手尺脈就出現搖動無根的脈象，不到半年就會死亡。

左手尺脈一旦出現搖動的脈象，其他各臟的脈象沒有不跟著動搖的。那些沒有動搖的，是因為各臟的元氣還沒有立即消亡。

我看到左手尺脈搖動的病人，不是不想救他們，而是沒有辦法救他們，只能自己愧疚學問不夠精深。雖然有愛護之心，卻無能為力，只能空自感嘆。我是什麼樣的人，竟然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？心腸雖然好，但醫術不足以救治他們，即使整天自責，對病人又有什麼好處呢！

醫道和學問的道理是息息相通的。《易經》說：「謹慎言語，節制飲食。自強不息。在天黑時就入內休息。剛健。篤實，光輝。」《尚書》說：「行德，則內心安逸，每天都覺得安閒；做偽，則內心勞苦，每天都覺得笨拙。」《禮記》說：「和順積聚在心中，英華就會顯現在外。」《論語·鄉黨》一篇，詳細地記載了孔子日常起居、飲食的道理。《孟子》說：「仁、義、禮、智根植於心中，它表現在臉色上，是很和潤的樣子，顯現在臉上，充盈在背部，施展到四肢，四肢不必說話，別人就能明白。」這些難道不是保養生命、養生的大道嗎？如果真能這樣，疾病又從哪裡產生呢？第一要明白道理。明白道理，那麼人生中一切關鍵的地方都能夠認識透徹，之後就不會胡思亂想、妄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，悲哀和憤怒都能合乎節度。有這兩點，心和肝就能得到滋養，氣就會常常保持寧靜，一定不會有疾病的產生。至於風、寒、暑、濕這些外感病，則不足為慮。即使感受了，而心、肝兩臟安定的人，治療起來也容易痊癒。有人說：「您的話確實是對的，但這只是針對讀書人說的。至於那些鄉下愚昧的人、市井之徒、閨閣中的婦女，又怎麼能和他們談這些道理呢？」我回答說：「『思慮不妄求，哀怒皆中節』這兩句話，無論是讀書還是不讀書的人，是讀書人還是不是讀書人，是男是女，沒有不包括在其中的。」鄉下愚昧的人、市井之徒，妄想得到錢財；閨閣中的婦女，憂愁抑鬱，這難道不是導致疾病的禍根嗎？聖人防範民眾，是在事情發生之前就加以防範；我們這些人治病，是在疾病發生之前就進行治療。在未病時治療，就是杜絕疾病。鄉下人、市井之徒、閨閣婦女，其中稟質優良的人很多。父親教導、兄長勉勵，互相轉告，互相告誡勸勉，未必不能祛除災病而達到健康強壯。更何況，鄰家老婦、市井小娃也粗略知道疾病的禁忌：某種東西，誤吃了會得某種病；某件事，稍微疏忽了會出現某種症狀。這些雖然是世俗的習慣細節，但其中必定有深刻的道理。他們這種防病、祛病的心思，是不可以過分指責的。那些讀書人，難道還比不上世俗之人嗎！

開立藥方這件事，是多麼困難啊！有的人把脈非常準確，但開的藥方卻是錯的。絕對沒有能開藥方卻不會把脈的人。把脈還有一個實在的依據，雖然不能完全掌握其中精微奧妙的道理，但浮、沉、遲、數、弦、緊、洪、細這些脈象，終究不難弄清楚。至於開藥方，就好像要渡過一條大河，看不到邊際，心中毫無主見，而在似是而非之間，又生出許多疑慮和忌憚。病人的生死就決定在片刻之間，絕對沒有那麼多時間讓醫生猶豫不決、反覆顧慮。如果對治病的門路不熟悉，很少有不南轅北轍的。況且，對於單一的病症，用單一的藥物來治療，這並不困難。

有一種寒熱並用的治療方法，溫藥和涼藥一起使用，不了解的人會懷疑藥方太雜亂，然而這種方法卻常常見效。有一種上熱下寒的病症，無論是用溫藥還是涼藥，好像都不合適，在這種情況下用藥會左右為難。但是只要用心思考，絕對沒有為難的道理。有時可以完全憑藉自己的想法，創造新的方法；有時可以互相變通，借用古人的方法。這就看醫生的心思是否靈敏了。

把脈就像看高深的講義，開藥方就像寫文章。看講義非常清楚明白，但寫文章卻不合章法的人，常常有。就像木匠和車匠，可以教給人規矩法度，但不能使人變得靈巧。開藥方，就是在規矩法度中追求最高的技巧。既然稱為「巧」，那麼人們（開藥方時）顯得笨拙，也就不奇怪了。那麼，該怎麼辦呢？

首先要研究藥品的性能和特點，考察藥性歸屬於哪個臟腑經絡。雖然不能全部完備地知道所有藥性，但對於常見的藥品，不能不一一了解清楚。接著要考究古人開立藥方的巧妙作用，不宜廣泛瀏覽，只應專心精研張仲景（長沙）開立藥方的方法：一個藥方有幾味藥？每一味藥的用量輕重如何？

詳細考究並深入思考，等到醫術境界成熟之後，再從廣博回歸到精簡。詳細了解臟腑的特性，再配合藥方的特性。尤其應該精煉幾個藥方，一個藥方可以治療幾十種、十幾種病症，將它們放在手邊，作為掌握簡單要點來駕馭複雜病情的方法。像這樣，在開藥方的時候，就不至於糊塗顛倒、手足無措。而且，運用得熟練靈活之後，心思就會更加活絡，也一定不會有疑難雜症牽制阻礙的憂慮了。

把脈卻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脈象，那就等於沒有把脈；開藥方卻不知道為什麼要開這個方子，那就等於沒有開藥方。

病人已經在床上痛苦呻吟，卻還要請那些「把了脈等於沒把脈」、「開了方等於沒開方」的醫生來看病，只會拖延時間。這種情況，病人的處境值得同情，這件事本身也很可悲。死亡的徵兆已經很快出現了，哪裡還能等待呢！

開立藥方的方法，貴在靈活，貴在簡潔。非常呆板的藥方，用在沒有病的人身上，尚且會生出病來，何況是用在多病的人身上呢？

「靈活」有兩個方面：一是用藥的靈活，二是劑量的靈活。開一個藥方，如果拘泥刻板、滯澀不通，沒有一絲靈活的意念運行在其中，這樣怎麼能治病呢？

否則，應該用重劑量卻用了輕劑量，應該用輕劑量卻用了重劑量，劑量不均勻，也不足以治好病。

至於「簡潔」，如果不是能夠抓住綱領、掌握大局的人，是不足以談論這個的。

沒有病的人，為了調理補養身體，所用的藥品不嫌多，這是為什麼呢？

五臟六腑，每個臟腑用三、四味藥，就不算少了。腎有水火，脾有痰濕，肝有風，這些都不能不用一、二味藥來處理。於是藥味就越加越多。對沒有病的人來說要簡潔，是萬萬做不到的。

至於有病的人，就不能不簡潔；多病的人，尤其不能不簡潔。只要看他的病是發在哪個臟腑，就單刀直入，直搗病灶。如果病在東邊，但根源在西邊；病在那邊，但根源在這邊，就要刪除枝節，擒賊先擒王，不要枝枝節節地去治療，這樣怎麼能不簡潔呢？如果只是單純地追求藥味少，卻沒有切中要害，那麼簡潔又有什麼可貴的呢？

靈活而不簡潔，還可以說得過去；簡潔而不靈活，又有什麼可取的呢？

然而，能夠做到靈活的人，絕對沒有不能做到簡潔的。簡潔，還可以勉強模仿、學習；靈活，則是無法偽裝的。

補氣的藥物可以用重劑量，行氣的藥物不能用重劑量；補血的藥物可以用重劑量，行血的藥物不能用重劑量。

然而，行氣的藥物應該比行血的藥物用量更輕。血是有形有質的東西，氣是沒有形質的東西。對待沒有形質的東西，卻拿著棍棒、刀戈去打它，這就像拿著長矛去攻擊鬼怪的說法一樣，難道不是足以被天下人恥笑嗎！

耳朵裡有一小塊皮，如果用刀子伸進去取它，只會傷到耳朵，卻取不出那塊皮。治療氣分病用藥也是同樣的道理。如果重用行氣的藥，只會白白損傷正氣，而邪氣反而會因此更加壯盛；如果重用行血的藥，氣血運行不暢，瘀血反而會因此四處擴散。所以在劑量的輕重之間，不能不用靈活的思路來驅使藥物。

至於在氣血雙補的時候，體內沒有邪氣、沒有瘀血，用重劑量才有好處，用輕劑量就沒有益處。然而在這個時候，如果要使用行氣、行血的藥物，仍然不能用重劑量。行氣的藥物尤其不能比行血的藥物用量重。因為不輕就不靈敏，不輕就不快捷，不輕就不靈活。氣，是極其靈敏、快捷、靈活的東西。用藥的靈敏、快捷與靈活，應當與氣的特性相稱並協調。這就是用靈活的思路來發揮藥物的奇妙作用，即使透過口說、筆寫也無法完全表達清楚。

人參只入肺經，黃耆則能入各條經絡。黃耆是上品中非常好的藥，但是不可以輕易使用。我曾見過中風的病人，因為誤服了黃耆，導致不能說話。不能說話就無法醫治了。

因為黃耆的藥性主要是升提。中風這個病症，是風邪奪取了氣的權力。舊的說法相傳，把黃耆當作治療風症的重要藥物。在風症中使用黃耆，是用來伸展氣的權力，以制約風邪。

然而，現在的人，肝血不足的大概佔了十之八九。血不足，肝臟就失去滋養，於是就產生了風症。

肝血既然已經不足，那麼黃耆不但不能扶助正氣，反而會升提風邪。風邪已經瀰漫，又有黃耆來升提它，就會導致風邪旺盛，向上矇蔽肺的竅道，於是就出現了不能說話的症狀。

肺的竅道既然被閉塞，肺就失去了主宰，不足以發布命令。生機已經斷絕，無藥可救。這種情況，我見過很多次了。

我用黃耆來治療中風，只用過一次。真是失之毫釐，謬以千里。舊的說法就是這樣不可拘泥。

所以我曾經說過，用藥的道理，貴在有自己心領神會的體悟。如果只是沿襲前人的現成藥方，卻不去思考其中之所以這樣的道理，是萬萬不能切中關鍵要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