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庵說醫（5-1）

華人生病就請西醫來醫治，西人生病沒聽說請中醫來治療，難道是華人的醫學不精嗎？還是西人的病情不同呢？

說中西病情不同，為什麼華人生病卻可以請西醫？為什麼西人生病卻絕不請中醫？

說華人醫學不精，就應該深入研究極力思考，以求達到所謂最精最神的境界。如果西人生病而不請中醫，已經有無比的羞愧之感了，又何必一有疾病痛苦，就吵吵嚷嚷地說「請西醫啊」。既然請了西醫，就好像我的病，西醫治療即使死了也可以沒有遺憾。但追究西醫治療之後，問西醫關於病情的說法如何，卻茫然不知；問所服的藥水叫什麼名字，卻啞口無言；那些高明的西醫用詰屈聱牙的三四個字來稱呼，問它相當於中國的什麼藥？

問它的藥性是屬寒還是屬熱，卻又啞口無言。唉！以有用的身軀，服用這不知名字、不知藥性的藥物，就像衣服穿在身上卻不知道它的名字，這叫糊塗，這豈只是糊塗而已啊！

不需要解剖就能知道病情的所在，西人也曾佩服中醫的神妙。追究中醫之所以能神妙，是理想的神妙，理想的驗證之處，就是切脈的方法。說到靈活之處，西醫不如中醫；說到呆板之處，中醫不如西醫。如果靈活之處不明白，理想不神妙，竟放肆地詆毀西醫，那是錯誤的；或者崇拜而稱讚西醫，也是錯誤的。追究西醫的好壞？中醫的好壞？本來未曾從事醫學，怎能知道他們的深淺呢？生病就把自己的性命交給西醫，這也是迷信的人啊。

平日偶然遇到醫生，先問「是西醫還是中醫？」旁觀者回答說是中醫，就掉頭不理會了。

問那個掉頭的人是否真的是西醫，其實無論中西，他對醫學未曾問津。與這類人談論靈活之處、理想，大概就是所謂「更隔蓬山一萬重」啊，唉！

一有病就立即請西醫，這是什麼道理？這是好名。世道變化正當新舊競爭之際，眾人喧嘩地崇拜西學。

追究西學的精美之處，啞然不能知道，卻唯獨對於醫學一事，不惜欣欣然去接受，以成全其好名之心。

最終，西醫治療無效，於是張皇錯亂，顛倒雜亂地投藥，以至於喪命害生；否則捐獻自己的血肉之軀，以供他們解剖，等到元氣洩盡，皮囊不存之後才後悔事情的錯誤，也已經晚了。好名而不能保全生命，它的毒害不也很厲害嗎！

養生的方法，我得到一個說法，說「鑿井而飲，耕田而食，帝王的力量對我有什麼關係呢？日出而作，日入而息，不識不知，順應自然的法則。」這是養生的要訣。

那些大肆談論宮室起居、日用飲食來養生的人，可說是無識無學。顏回的短命，難道是簞食瓢飲、住在陋巷能夠導致的嗎？

陰暗的房屋、鬼火，牛和馬同槽，也能延續數年的壽命，這又有什麼可說的呢？

醫家切脈的方法，不可不講求。我曾聽我的朋友鄧春舫的話。

春舫是湖北荊州人，住在沙市，他的醫學極精，善用經方，經方可以借用，他對醫經的熟悉可想而知。當時我還沒有學醫，聽他說：「學醫應當先學切脈，脈象熟練之後才可以開方。」他詳細敘述他學醫之初，先考求切脈的方法，跟隨他的老師遍歷病家，他先切脈，開始時描述脈象，告訴老師，老師切脈來辨別對錯，久而久之就開方了，呈給老師，老師為他刪改並點定。三個月之後，脈象和方劑都與老師符合，然後閉門讀書，所讀的書都是最精要的。一年之後，百醫百效。

大凡弟子跟從老師，一文一詩，都寫好呈給老師，老師教導來確定是非可否，這是有實際跡象可以遵循的。

醫學教人學醫，空空洞洞，只讓他看書，沒有一點實際跡象可以遵循，見識不明確而志向不堅定，出去就會誤人。

春舫的老師用教詩文的方法教醫，春舫就用學詩文的方法學醫，這樣就不是空談而有實際經驗了。

春舫天資極優，他的學問也精，我與他交往時他年僅二十多歲，所醫治的病應手即效，無論新舊標本之病，都能探其癥結而治療。

春舫學問固然精，而他老師傳授的方法也不是凡近之人可以企及的。可惜他的名字不流傳，而春舫以微小的官職，最終死在岳州的陽陵，沒有片語隻字流傳後世。

我在那個時候不懂醫，等到知道醫學、學習醫學時，春舫已經死了，無法收集他的遺稿而傳播，他的情況可哀，他的學問可惜。我特別標舉出來，以保存春舫的名字，保存春舫老師傳授的方法，以告知天下後世的學醫者。

醫生就像執法的官員，切脈是閱讀呈詞，問症是訊問供辭，開方是定案判決。

供辭與呈詞情實相符，判決就定了；病症與脈象相符，方劑就立了。而且呈詞有詐偽無情的弊病，供辭有狡辯不承認的弊病，迷離變幻，百出計謀，來互相嘗試。執法者若非明智足以洞察其奸詐，果斷足以制服其欺詐，判決終究不能確定。

至於脈象則沒有詐偽，病症則沒有狡辯，一脈一症，百症百脈，顯露呈現，無不畢現。而醫生尚且不免有失出失入的罪過，以此執法，怎能稱職呢？其不失敗也幾乎不可能了。

執法的官員，能使人活也能使人死；治病的醫生，只可使人活而不可使人死。

執法者，胡亂殺人就會被彈劾，剝奪官職而永不錄用，雖然不足以使冤者心服，也足以警戒天下。治病的醫生，胡亂殺人則逍遙法外，無法加罪，而且自誇醫術不錯，反而責怪病家不能相信，於是冤屈更深而醫術更謬，越推越廣，殺人無數，豈不可哀啊！

犯法的人有首犯，從重處罰首犯，而從輕處罰從犯，甚至從犯無關緊要就釋放。病症的到來，也有緩急輕重的區別。

也像犯法者的首從一樣，擒賊擒王。切脈時審查其要害之處，從而治療，那些相因之病，有不待治療而自愈的，可以不必節節而治。

有一種不相因的病，也有不可忽略的，如血分病，不可以不理其脾；氣分病，不可以不安其肝，這是本來無病而預防其相因罷了。

然而本來無病的臟腑，又不可妄動，以免引發疾病，這在於醫者的靈光足以照見，而運用之妙，又沒有滯礙。

有人說切脈可以看出壽命的長短，我私下認為不對。脈象的好壞是理，壽命的長短是數。數可以勝過理，人定可以勝天，那麼自我調攝良好的人，大概不少。

如果我切他的脈說可以活到百歲，而時疫流行，喉痧迅猛，則不是人所能預測的。說可以百歲卻不能百歲，那怎麼辦？

如果人死了，他的家人憤激，藉此尋仇，豈不是治病反而成為醫生的累贅嗎？

我切脈而說病情，連當天的事也不說，何況說百年呢？說應該預防，那麼請醫生本來就是為了預防。醫生說應該預防，醫生不預防卻讓不懂醫的人預防嗎？說這個病症很危險，那麼請醫生本來就是想要脫離危險。

不危險卻認為危險，叫做恐嚇；已經危險卻沒有辦法拯救其危險，叫做無學問。

生死決定於片刻，寬容會釀成變故，豈可草率從事啊！

莊子說「百歲是人的大限」，在凡人來說都可以活到百歲。那些不能活到百歲的，原因很多：酒食的肥膩濃厚，色欲的侵蝕削弱，憂鬱的傷損，寒暑的侵襲，醫藥的錯誤，調養的過度，沒有一樣不足以害生喪命，所以應該百歲卻不能百歲。

酒食傷脾，色欲傷腎，憂鬱傷肝，寒暑傷肺，五臟都傷，怎能持久？至於醫藥錯誤，其傷害已非意料所及。而調養過度，夏天不見陽光，冬天不離火，種類不一，不可勝舉。以這樣受種種傷害的人，而生育後代，怎能會有強健的軀體、完固的精神呢？

先天不足，根本不安穩，戕害既多，摧折尤其迅速，以此相傳，自然難有百歲之期。不到百歲而短命夭折，怨恨天命，詛咒空王，也太愚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