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庵說醫（3-1）

腎火旺盛就瀉它，腎水乾涸就滋養它，壯盛腎水來瀉腎火，滋潤肺金來補養腎水，這是探求根本的方法。

睡眠安穩不安穩，是由肝主管的，所以在睡夢當中，只有遺精和流淚這兩件事跟清醒時沒有差別，眼淚是肝的液體，精是肝的血，所以是真的。睡著為什麼會做夢？是魂造成的。

肝主管睡眠，肝儲藏魂，所以睡著後魂會遊走，血液充足的人沒有夢，是因為魂不能活動。

老年人多夢，是因為血虛；小孩容易受驚，是因為血還沒長夠，不能安定魂；夢到很多奇異的境象，是因為肝能構築景象；夢到登高而忽然墜落，是因為魂受到驚嚇。

莊子說「至人無夢」，這話不可信。脾開竅於口，肺開竅於鼻，肝開竅於目，腎開竅於耳，心開竅於舌，舌沒有孔竅，把孔竅寄託在耳朵上，心、肝、腎的孔竅，它們的經絡是從哪裡來的？

都是從咽喉來的，咽喉是各個孔竅的總門戶，咽只通到肺，喉則是各個臟腑都相通，用什麼來驗證它？

用黃連水塗在眼睛上，喉嚨會感覺到苦味；用小毛刷掃耳朵，喉嚨會發癢咳嗽；大笑之後，眼淚會流下來；打噴嚏流鼻涕的時候，耳門會閉氣，由此可知各個孔竅都是相通的。從這裡可以明白喉嚨病症的變化，對於把喉症單純歸屬於脾熱的說法，就可以恍然大悟了。

有人剛睡著就忽然醒來，醒了一會兒又仍然睡著，這是為什麼？

只是陰氣稍微有點不足罷了。將要睡覺的時候，陽氣回歸到命門，陰氣不足，不能立刻和陽氣融合，所以陽氣又跑出來而醒來。就像賓客初次到來，主人不太熱情，客人就走了，主人已經察覺，再有客人到來就會互相融洽了。

心火容易散失於體表，進入夏季是火氣當令，所以尤其容易耗散。生脈散中的五味子是用來收斂它的，心臟方面的藥品多數有收斂作用，心主管血脈，收斂就能使血脈生成。

兩個乳頭之間叫做膻中，膻中是宗氣存在的地方。宗氣所在的位置像遊絲、像棉絮，不緊密也不疏鬆，在空中飄蕩。保養得法，它自然會和調；如果有邪氣，那麼正氣就會逐漸消退，正氣想要伸展，跟邪氣鬥爭，就會產生疼痛的症狀。一般人不了解，稱之為心痛，又稱之為胃氣痛，都不對。因此知道桂枝湯可以用來治療宗氣的問題。桂枝驅散邪氣，白芍收斂正氣，甘草調和中焦，這樣宗氣疼痛就停止了。

現在的人稍微有點寒性疾病或其它症狀，就說氣悶，說胸口不開闊，說兩脅脹痛，這些都是宗氣的疾病。

凡是病症有一種寒證，就有一種熱證與之相對。例如四肢厥冷是寒證，但也有熱證，是因為熱氣結聚在中焦所以才會四肢厥冷。

腹瀉是寒證，但也有熱證，是因為熱氣逼迫脾臟，脾臟不能運化所以才腹瀉。

大便乾結是熱證，但也有寒證，是因為寒氣凝結在大腸，或者肺被寒氣閉塞所以才會乾結。

白喉、喉嚨痛是熱證，但也有寒證，是因為寒氣鬱結，蒸騰而形成白色，逼迫喉嚨導致疼痛，所以才會發白且疼痛。

其他像咳嗽有寒證、有燥證，還有肝風進入肺的證候，以及胃風的證候。嘔吐有寒證、有熱證，又有風氣上逆的證候。

凡是病症不可以固執於一個看法來尋求解答，那麼診脈的方法就是最重要的了。

氣腫還可以治療，水腫就很難治療。肺主管皮膚，補氣散氣還比較容易，對水腫施加力量就不太容易了。扶持脾氣讓它運化水濕，但已經腫脹了就難以運化；想要把水引導到小腸，但水勢已經氾濫，引導它也不見得會聽從指令。

水腫雖然是水引起的，但本質上仍是氣的問題。所喝的水由脾臟運化、肺臟統籌管理。脾臟有病不能運化水濕，肺臟也不能統籌管理水液，水反而侵蝕肺氣，奪取它主管皮膚的權力。

氣腫有晚上腫起早上消退，或早上腫起晚上消退的時候；水腫則沒有什麼時候消退。

水腫時間久了，水勢氾濫，足以奪取真水的功能，所以連小便也會變得澀滯不暢。等到皮膚潰爛裂開，水流不止，那就痛苦得說不盡，也沒有辦法施救了啊。

臟腑是固定的；脈象和症狀是不固定的。明白了固定臟腑接受氣血的運作原理，之後才能明白不固定的脈象症狀之所以會生病的原因。

醫生坐在自己家裡，不知道病人患的是什麼病，這也像學生參加考試，不知道考官要考的是哪種學問，所以說病人的病是沒有一定的。

醫生一旦進入病人家中，那麼病人的或寒或熱或虛或實，病人反而處於有定的狀態，於是醫生的靈活機變、巧妙運用、運轉活潑，就能夠在當下施展開來。開始時是醫生有定見而病情無定，接著是病情有定而醫生的治法無定。

醫術是救人的技術，診脈不靈活，用藥不靈活，又怎麼能夠救活人呢？

所以醫生應當思考能夠掌握簡要而駕馭繁雜的方法。用醫術來駕馭疾病，而頭緒紛繁複雜，要怎麼樣做才可以呢？

醫生第一不可輕易使用補藥，第二不可偏好使用黏滯性質的藥品，第三不可把陽證的疾病引導到陰分。像這三種情況都叫做沒有見識。

補藥不可輕易使用，有時候也可以不用。病好了就不吃藥，用飲食起居來調理就足夠了。病人不懂醫學，冒冒失失地說應該補，醫生就跟著附和，也說應該補。請問一個器物，破爛了才叫工匠修補它，沒有破爛為什麼要補呢？

器物裡面還有垃圾沒有清除乾淨，就匆忙地對它進行修補嗎？

曾經見過有太陽、少陽的證候，不給它發散解表，錯誤地使用了補藥，後來竟然發展成癆病。用這種方式殺人，是絞殺，不是斬殺，為什麼？因為一定要經歷很長時間然後才死亡。這就是補藥不可輕易使用的說法。

人的一身，血氣周流不息，沒有片刻停止。一旦停滯疾病就產生了，於是就有食滯、氣滯、風寒之滯、臟腑之滯、經絡之滯，婦女的閉經，小兒的驚風，沒有一個不是由於停滯引起的。然而這還只是半數是由於自身的停滯，另一半則是因為誤用了黏滯性質的藥品。天地的旋轉，日月的運行，難道可以有一點點停滯的契機嗎？

往小處說，外國人的鐘錶，任何時候都不能停。修理鐘錶曾經試用過中國的油，現在全部用外國油，取它清薄像水一樣，沒有一點點稠濃的弊病，大概是深怕油膏黏稠滯澀不利於機器運轉。由此推論，就可以知道人體運行的道理，就可以知道醫治疾病的道理，更可以知道醫治疾病而不適宜使用黏滯藥品的道理。這就是不可偏好使用黏滯藥品的說法。

一個表證而誤用了當歸，一個咳嗽證而誤用了阿膠，都是把陽證的疾病引入陰分的做法。已經進入陰分，如果再誤用藥劑，就會時間越久病情越深，即使搜尋剔除也不能使它出來。既然不能出來，臟腑已經受到傷害，甚至有人因此喪生殞命，我所見到的已經很多了。這就是不可把陽證疾病引入陰分的說法。

這三種還算是極淺近極顯明的弊端，而它們的極致甚至於殺人而不自覺，這就是見識短淺到看不見眼前的東西，學問沒有掌握到關鍵。我特地揭示出來，能夠認識這三種情況，那麼疾病容易痊癒，藥劑也不至於胡亂使用；不能認識這三種情況，即使深思遠慮也不能了解其中的所以然，那麼病人的病就會一天天拖延、一天天加重，以至於無可救藥。即使有好醫生，也沒有辦法，只能感嘆愛莫能助罷了，能不懼怕嗎！

因為誤服藥方而死的人，我見過三個（這是指今年說的）。一個是寧波的姓孫的人，我在四月前去診治。

他的病起於去年二月，初起只是咳嗽，自己服用梨汁、杏仁之類的東西，也沒吃藥。到了四月病情更加嚴重，原來是寒氣進入了肺臟，沒有經過發散解表，就急著服用清涼滋潤的藥品，寒氣已經盤踞在肺臟而無法排出。從此許多醫生來治療，上百種藥方雜亂地使用，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，一天比一天加深。

請我去診治的時候，他形體消瘦，精神疲憊，難以用言語形容。症狀是吃得少、睡不著，脈象是細數而沒有規律。各種症狀雜亂，幾乎多得數不過來。我也明明知道已經無法醫治，但他的妻子哭著懇求，我姑且替他調達肝氣，扶助脾氣，姑且安慰一下照顧病人的人的心，而我已經無計可施了。邪氣佔據了內臟，正氣喪失了功能，扶助正氣會妨礙已經傾斜的大廈，驅逐邪氣會妨礙已經傾覆的鳥巢，兩方面都無法施展，束手無策，只能使用調和氣血、沒有弊端、或許能稍微取效的藥品罷了。半個月當中，屢次被強烈請求，屢次去應診。到了第四次，病情更加嚴重，脈象更加難以描述，我不開藥方，又被強烈請求，我說這是敷衍的說法。過了一天他就死了。這是姓孫的人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