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庵說醫（2）

病患家中，身為長輩的人是一家之主，與全家都有關聯。他們生病時，晚輩鄭重地照料他們，這是常理。這些人可能是長輩的妻子、子孫或部屬，長輩愛護珍惜他們，彼此休戚與共。這種關係不能說不重大，為什麼呢？因為長輩的生命維繫在這些與他相關的人身上。

醫生來到病患家中，這家人的性命都託付在醫生一個人身上。如果醫生不鄭重地處理，那就是醫生的罪過。

如果病患家屬掉以輕心，一切敷衍了事，禮數不周，精神不專注，那麼這就是病家的過失了。

病患家屬誠心求助，醫生也至誠無二，真誠與真誠互相感應，自然會產生一種能夠治好疾病的力量，方劑的施用，反而是次要的了。

我不敢褻瀆自己的醫道，也不敢貶低自己的用心。對方是否慎重，我看一眼就知道，這是無法隱藏的。

想要學醫，卻不通曉道理、不瞭解人情世故，都不足以從事這一行。

《五經》、《四書》、諸子百家，是醫學的源頭；日常生活、萬事萬物，是醫學的輔助。學問與閱歷相輔相成，見識自然高超，道理自然充足。如果只是墨守醫書、死記方劑，即使精通了，也只是片面的學問，何況這樣斷然無法真正精通呢？

診斷他的脈象是什麼樣子，就應該有什麼樣的症狀，根據脈象來詢問病情，大概十次能猜中八九次。不明白的人以為這是神奇，卻不知道這是樸實的道理，並非神奇。

至於其中神妙的地方，則是筆墨無法傳達，口舌也無法說明的。

我對病患家屬描述脈象時，有時說「左尺脈沒有秩序」，有時說「肝脈有種既非旺盛也非鬱結的現象」，這是因為詞彙匱乏，不得已而為之。脈象的真實情況只有我自己知道，無法讓大家都明白。我更佩服我的祖父精通醫學卻毫無著作，就是這個緣故啊。

《驗方新編》是一本通俗的醫書。同一個藥方，張三吃了有效，李四吃了卻沒效，這就是刻舟求劍的說法啊。

病症的種類成千上萬，用治療張三的方法去治療李四尚且不行，何況用這種虛無飄渺、模糊不清的方式來治病呢？

書中所列的症狀，與實際看到的症狀，或許能吻合；但書中所列的藥方，與實際看到的症狀必然不合。即使偶爾吻合了，也是僥倖碰巧，絕對不可以隨便嘗試。

況且還有陰證看似陽證、陽證看似陰證、實證看似虛證、虛證看似實證，以及「捨脈從證」、「捨證從脈」等各種區別。如果用這本通俗醫書裡的藥方去治療，輕則誤診而拖延病情，重則可能使人喪命。這豈是可以馬虎了事的呢？天下難道有抱著這本俗書就可以不請醫生的事嗎？如果真是這樣，那麼醫生就可以廢除了。

由此可知，切脈不可以不講究。如果切脈的技術不精湛，卻馬虎地臨床診治，那跟那本通俗醫書又有什麼差別呢？

五臟之中，心臟最不容易生病。心的作用極為靈敏，但它的本質卻最堅實，有包絡和連網來保護它，陰陽寒暑都無法侵襲。其次是腎臟不容易生病，腎的位置非常深，呼吸之間一定有邪氣向下被腎吸納，但腎卻唯獨不接受，呼吸之氣是用來滋養腎的元氣，正氣就吸納，邪氣就跟著呼氣排出，所以腎能夠不生病。肺有許多肺泡，能開能合，風寒侵襲會生病，燥火侵襲也會生病，所以肺部容易生病，就是因為它有開合的功能。最容易生病的莫過於肝和脾。脾主管飲食，肝主管憂慮，這兩者沒有一天、沒有一刻不在工作。脾有病就不能吃，肝有病就不能睡，這兩個臟器最容易生病。脾病容易治癒，肝病很難治癒。

因為脾主管運化，水穀容易停滯，再加上可能因為飲酒而受傷，所以運作不靈活，生的病大多是停滯不通。肝主管疏泄，疏泄太過就會亢盛，不能疏泄就會鬱結。鬱結就會產生疼痛的病症，亢盛就會產生昏眩的病症。

脾基本上只有一種病（停滯），肝則有兩種病（亢盛和鬱結）。脾的特性厭惡潮濕、喜歡乾燥，得到茯苓、白朮的幫助，運化功能馬上就靈活了。

肝藏血，血液逐漸減少，肝就失去滋養，疾病於是叢生。這就是這兩個臟腑的病有難治和易治之別的原因。養生的方法是：飲食得當，脾就不會生病；思慮不過度，肝就不會生病。這樣睡眠和飲食都安穩，各種疾病就無從產生了。

肝氣太旺就會煩躁，太過壓抑就會憂鬱，煩躁和憂鬱都會導致失眠。

肝氣平和，血液就充足；血液充足，陰氣就充足；陰氣充足，就能安穩熟睡；安穩熟睡，又能繼續生成血液。

我曾經說過：「服用一兩熟地黃，不如安穩睡上一整夜。」這是自然生成血液的方式，比起吃藥，差別有如天壤之別。

一般來說，生病了不能吃東西還可以說得過去，但如果不能睡覺，那病就嚴重了。沒生病時失眠都可能會導致生病，何況是生病時又失眠呢？

脾氣可以固守，即使七天不吃東西，還不至於太擔心，因為只要在七天內病好了，就能吃東西了。

但如果一晚沒睡，肝就不得安寧，血液得不到滋養，陰氣不能潛藏，水火不能交濟。原本病情只有一、兩分，因為失眠就又加重一、兩分。所以失眠比吃不下東西更嚴重。

脾臟消化食物容易，消化水液卻比較困難。水也有精粗之分，粗的部分經由小便排出，精華的部分則輸送到皮膚骨髓，來發揮滋潤的功效。

消化水液需要有足夠的火（陽氣），火力足夠就能分清水的清濁。火力不足就無法消化水液，水就會氾濫，而且恐怕還會侵奪人體真水的功能。

酒為什麼會傷害脾呢？酒裡有水分和烈性。胃喜歡乾燥，所以酒的烈性由胃承受；水趨向下流，所以酒的水分由脾承受。

酒的烈性強，胃必然會求救，所以大量飲酒時，常喜歡吃水果。而水果的水分又由脾承受，它的寒涼性質也一併由脾承受。

飲酒過量，會導致胃乾燥、脾濕潤，於是形成「關格」的病症。這種病最不容易痊癒，因為酒毒浸染積聚得太深了。

胃的特性雖然喜歡乾燥，但體內的津液不能枯竭。胃的通道就像鄉下用的油燈筒，內部要像油一樣潤滑，食物才容易吞下。就像人吃飯，吃進五、六十粒米飯，用牙齒嚼爛的頂多只有十分之二、三，其餘沒嚼爛的，就靠這津液潤滑送下，傳到胃的入口處稍作停留。如果胃太過乾燥，津液逐漸枯竭，那麼吃進去的東西首先就無法進入食道口，即使進入了食道，也無法傳送到胃裡，於是就會出現反胃嘔吐的症狀。

喜歡喝酒卻又酒量不好的人，一定會經常嘔吐。反覆地喝又反覆地吐，胃氣上逆成了習慣，於是津液就枯竭了。

津液已經枯竭，食道內部變得乾枯阻塞，像牛皮的內裡一樣。那種痛苦幾乎無法形容。剛開始是嘔吐，後來連吐都吐不出來，甚至還有看到食物卻不敢吃的時候。這種困苦連綿，最終將因飢餓而死，難道不令人害怕嗎！

鴉片的危害，也有和酒相同的地方。鴉片藥性寒涼兼有收澀作用，最損傷脾土（種植鴉片的田地，不能再種植稻麥，就是這個道理）。吸食時靠近燈火，燈火的燥熱之氣由胃承受。吸食鴉片的人喜歡喝茶、喜歡吃水果，這也是胃在求救。

胃的津液逐漸枯竭，再加上脾的寒濕，脾濕胃燥也是導致「關格」的機轉。這個道理是絕對不會錯的。如果既抽鴉片又喝酒，兩種嗜好都有，情況就更加嚴重了。

心和肺居於上焦，脾和肝居於中焦，腎（水火）居於下焦。肝是心的母臟，腎是肝的母臟，脾是肺的母臟，肺是腎的母臟。子臟有病就補其母臟，母臟有病就瀉其子臟，這個道理固然說得通。但是肝、脾、肺、腎各自有自己生病的原因，肺金和腎水雖然相生，但腎臟有病時，只補氣而不滋養腎水可以嗎？脾土和肺金雖然氣相通，但脾臟有病時，只補肺而不扶持脾可以嗎？

只有心臟的病可以歸責到肝，例如心煩、心悸等症狀，只要專門調理肝氣就可以痊癒，不需要再添加治療心臟的藥物。

切脈的道理是，兩尺脈沒有病的人居多，有病的，大多是兩關脈連累的。可能是脾滯鬱結生火、肝氣鬱結影響水液代謝，或是脾氣過旺生火、肝氣過旺耗傷陰液。這類症狀大概十有七八。左手寸脈旺盛，是肝連累的；右手寸脈旺盛，則是脾火上升，或者屬於本臟自病。左手寸脈短，是心血虛；右手寸脈閉塞，是風寒凝結阻塞。這就是寸關尺三脈的大致情況。

至於兩關脈，脾的停滯、肝的旺盛與鬱結是常見的現象。脾停滯也可能出現弦脈，弦脈表示痰飲壅塞；脾停滯也可能出現緊脈，緊脈表示寒邪束縛。肝脈的本來形象是弦脈，肝脈出現鬱象，表示肝氣不能順暢疏泄；肝脈出現澀象，表示血虛；肝脈出現浮象，表示睡眠不好。以上是兩關脈的大概情況，都只是列舉最粗淺的來說。

至於用補脾土的方法來培補肝木，用滋養腎水的方法來熄滅心火，用壯腎水的方法來潤澤脾土，這些則是更深一層的道理。臨床實驗中這類情況不少，若非實際驗證，不足以明白這些道理。

心臟真正的疾病近來沒有這種症狀。心臟所謂的「病」，不過是稍微有點火熱的現象。心本來就是火臟，它的脈象本來就是浮散的，這是火性向上的趨勢，並不是真正的散亂。

凡是心臟的氣病，就調理肝氣；心血病，就滋補肝血。夢遺是心臟的病，是君火造成的；不夢而遺是腎臟的病，是相火造成的。治療遺精的病必須使用調和君火與相火的方法，單純使用收澀的藥物是沒有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