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庵說醫（1）

醫學這門學問，極其繁雜，也極其簡要，極其靈活，又極其固定而不可更改。

《易經》說：「《易》這本書不可遠離，它所體現的道理經常變遷，變動不停，周流於六爻之間，上下沒有常規，剛柔相互轉換，不可以當作固定不變的法則，只有隨著變化而適應。」又說：「起初遵循它的卦辭，來揣度它的方向，既然有了一定的常規，但如果沒有那樣的人，道理也不會憑空施行。」明白了這個道理，之後才可以談論醫學。用那種流血流到能漂起木杵的呆板方法來讀醫書，可以說是無罪卻殺害人民。

年輕的子弟讀書沒有成就，沒有職業可做，父兄就命令他們去學醫，這是害了他們的子弟，又因為害了他們的子弟而進一步危害到其他人。

又或者大開學校，任憑別人入學來學醫，他們的學問程度如何？他們的見識理解高低如何？

全都擱置不過問，糊里糊塗地拿醫書教授他們，教他們診脈，這是耽誤人家的子弟，又推廣這種耽誤來耽誤病患家屬，難道不荒謬嗎！

輕浮乖謬的人不可以學醫，迂腐牽強固執的人也不可以學醫，豪放自滿的人不可以學醫，太過謹慎的人尤其不可以學醫。

必須要心思靈敏，精氣充足，學問通達明瞭，見解超群卓越，而且處置事情果斷，沒有猶豫畏縮，像這樣之後才可以和他談論醫學，之後才可以學醫。

既然有了這幾項條件，之後就可以學醫了，那麼還必須要有一片仁慈祥和、和樂平易的心腸，又必須要有一種體貼周到的情意，像這樣之後才可以救助他人，像這樣之後才可以濟助世人。

有貪圖錢財心思的人，不可以學醫。我治療他的疾病而痊癒了，他感激我的恩德而有所饋贈，我接受它而心裡安穩；我沒有醫術卻只索要他的錢財，那麼他的心術就不可問了。還哪裡談得上他的醫術呢？

天下有什麼技藝不可以從事，卻一定要從事這種差之毫釐、謬以千里的醫術呢？

所謂確有見解，是指用方有次序，補法瀉法有先後緩急。如果故意拖延病人的疾病而喜歡反覆遊說，留下方劑作為索取錢財的憑藉，他的醫術雖然精良，他的心術實在謬誤。我如果真的精通我的醫術，即使饑餓到不能出門，同輩中也絕對沒有不互相扶持的道理，何況必定不會有這樣的情形呢？

又何必辛苦勤勉、急急忙忙地，去效法市井街頭買賣人的所作所為呢？

完全相信書本，還不如沒有書本，醫書尤其如此。最可怪的是，對於四書五經之類，人們往往背離它們而行，唯獨對於醫書卻斤斤計較地墨守成規，不敢稍微超出它的範圍，這是什麼說法呢？那些低劣的醫書就不用說了。

《靈樞》、《素問》是醫書中最古老的，黃帝岐伯距離現在多少年了，中間又遭遇秦始皇焚書，古籍竹簡零散破碎，怎麼知道沒有遺失殘缺的弊病。其中高明的人穿鑿附會來求取通達，其中低劣的人則抱殘守缺來傳播謬誤。

張仲景是醫家中最古老而且最優秀的，《傷寒論》、《金匱要略》距離現在多少年了？雖然比黃帝岐伯的時代較近，但中間經歷了幾代，書坊流傳，怎麼能保證它們完全沒有差錯謬誤呢？

何況方劑中的升斗斤銖，這些數目有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的錯誤。所以讀書的人，應當看它通達的地方，通達的地方就反覆玩味體會，有疑問的地方就暫時擱置，不要勉強去解釋那些不通達的地方，不要勉強去懷疑那些沒有可疑的地方。

大抵說來，通達的地方，是道理接近人情的；可疑的地方，是事情違背日常應用的。

至於升斗斤銖這些單位，本來就不符合今日的使用，又何必一定要爭辯不休地去考察它呢。

萬事萬物的道理，都與醫學相通，聖經賢傳的要旨也與醫學相通。《易經》說：「化育並加以裁節，在於變通；推行並加以實施，在於貫通；領會其神妙而明白其道理，在於其人；默默潛修而有所成就，不用言語而能取信於人，在於德行。」這不是道理與醫學相通嗎？

「不用言語而能取信於人，在於德行」，學問的成效都在於此。學者深入體會而自然領悟，我無法說出其中的緣故。

僅僅靠記憶和詢問得來的學問，不足以做別人的老師，古人並不重視記憶和詢問。至於醫學，就不得不講求記憶和詢問的學問了。醫家的書籍，汗牛充棟，怎麼能一一都記住呢？所謂記憶，是記憶那道理中最精妙和最通達的部分。

如果方劑的蕪雜，草木金石藥物的繁瑣，記住了那些細小粗淺的，卻忘記了那些重大精要的，怎麼能成功呢？

掌握簡要的原則來駕馭繁雜的事務，抓住根本來驅動萬事，提住綱領，變化貫通，又何必去做那些瑣碎卑下的事情呢？

見識淺陋的人恐怕自己記不住，於是簡略列舉那些藥名物品編成歌訣，來便利學習的人，這是多麼愚蠢啊！

醫學以診脈最為重要，脈象以平常人的脈象最為標準。多診察平常人的脈象，將其定為根本標準，超過或達不到這個標準，疾病就產生了。超過的就是急、是數，達不到的就是遲、是沉。

像浮、洪、弦，這是超過一類的；像細、緊、濡，這是達不到一類的。平常人的脈象是怎樣的呢？

是和緩。秦國醫生名叫和緩的，並非真名叫作和緩，而是因為脈象貴在和緩，所以藉此作為秦國醫生的名字，以便於記述，也就像莊子所說的臧和穀牧羊，臧和穀不過是寓言罷了。

有超過和達不到的脈象，就有超過和達不到的症狀。是哪一種脈象、哪一種症狀、哪一種方劑，三者吻合，疾病就會痊癒。

出現東邊的脈象卻有西邊的症狀，這種情況是有的。但出現東邊的脈象和西邊的症狀，卻又用南轅北轍的方劑，這樣可以嗎？

有這樣的脈象就有這樣的症狀，這是常見的；有這樣的脈象卻沒有這樣的症狀，這也是常見的。這就是為什麼重視問診的原因。有與症狀相反的脈象，就有與症狀相關聯的症狀；有這個症狀，必定有那個症狀，這就是所謂的相關聯。

總而言之，有脈象裡面的道理，就有脈象外面的道理。詳細考察並謹慎審視，透徹明瞭並敏捷思考，自然會有獨到的見解，那麼施用方劑使病人立刻痊癒就沒有困難了。然而，如果不是聰明領悟而又沉穩真摯的人，不值得和他談論這些。

論述病情不是容易的事，病患家屬只求疾病痊癒，情緒急切言語混亂，忽然說東又忽然說西，顧到這個卻遺漏了那個，不成條理，不成片段，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。

醫生如果毫無把握，不知道主次，零碎地記錄症狀，記錄一個症狀就開一味藥。開方的時候，病家剛說還有某個症狀，就添加一味藥；開完方子，藥方已經交給病家了，忽然說還要加一味藥，或者又刪去一味藥，又或者增減藥物的劑量，這是多麼顛倒錯亂啊！這些都是因為不知道根本，面對疾病就雜亂無章地處理，這被有見識的人恥笑，可不是小事啊。

診察他的脈象，詢問脈象所對應應有的症狀，確定他的脈象歸屬於哪一類，考察他的疾病因何而起，抓住綱領，刪除一切枝節，或用補法或用瀉法，直搗病灶，像這樣，哪裡有不能使重病痊癒、立刻好轉的道理呢？

病患家屬不知道病情，不認識方劑，他們心中已經惶惶不安，而醫生還用危言聳聽的話嚇唬他們，說這個病應該及早預防，必須防備危險，認為這樣將來即使病人死了，自己也沒有什麼過錯。但實際上，那個病並不是危重症，那個症狀也沒有危險的徵象。即使真的危險，或許病家不懂病情、不懂脈象，只是被外表所震懾而戰戰兢兢，認為值得憂慮；又或者真的危險了、真的緊急了。

病患家屬依賴醫生來活命，而醫生卻多次聘請都不應診，這些都是不合乎事理的。歐陽修先生說：「尋求讓他活下來卻辦不到，那麼死去的人和我都沒有遺憾了。」醫生應當把這兩句話當作施治的首要原則。不尋求讓他活下來，是不仁；不能尋求讓他活下來，是不智。我竭盡我的學問，我盡到我的心力，千方百計，即使繁瑣也不畏懼，如果真的無可救藥，那麼就是歐陽修先生所說的情況，我就沒有罪過了。

醫術是殺人的技術，醫術又是仁愛的技術。只問他的學問精不精，他的醫道大不大，他的見解確不確，他的心腸仁不仁，是仁術還是殺機，就取決於這些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