肺癆（1-1）

肺癆這個病症，包含在中醫書籍所稱的癆瘵、虛勞、咳嗽、肺痿、肺癉、失音、吐血等病名之中，實在過於含糊混雜，現在提出肺癆這個病名，似乎比較簡明扼要。

這個病症已經在前面病理學中，陰虛發熱的條目下，稍微說明了，可以參閱。這個病症雖然大多以咳嗽和吐血為病徵，但其根本來源，就在「虛弱」這兩個字，所以這個病症從頭到尾，也有不咳嗽、吐血而死亡的例子。如果能把虛弱的根本治好，使身體強壯，那麼咳嗽、吐血、發熱、自汗等現象，也會隨之消失，可見咳嗽等症狀，只是本病的次要表現罷了。

近代以來，人們因為震驚於西醫所說肺結核是慢性傳染病，而且沒有特效的根本療法，於是認為一旦得了這個病，絕對沒有活下去的可能，知識水準越高，恐懼就越厲害。其實這種心理，都是片面的見解，顛倒了因果，難免會有不少錯誤。

因為那些膚淺的醫生談論這個病症，根本無法對中西醫學做精密的研究，他們的言論本來就不足以採信。即使有些人學理研究已有相當程度，但又缺乏長期的臨床實驗，就急著下結論，也一定無法切中要點。

西醫的說法並非不可信，但他們只是根據西醫的學理和解剖來立論，學術雖然非常精確恰當，但卻只局限在一個方面。

中醫的古書，內容散漫龐雜，不合邏輯，又摻雜了各種荒誕不經的玄談，再由那些不學無術的庸醫來操作，導致那些靈驗有效、遠勝外國貨的中藥，被埋沒而無法彰顯，這些人的罪過真是不可饒恕啊。

我在各種學問事業上，都不如別人，但對於中西醫理，尤其是肺癆這個病症，確實已經耗費了四十多年的心血，直到現在，無論在學理方面還是實驗方面，都根據根本明白了這個病症的來龍去脈，而能夠有非常平穩、非常有效的治療方法，確實能夠超越西醫死板的治法，更能清除中醫雜亂氾濫的流弊，而得到其真正的精髓。

現在謹慎地詳細陳述，句句都是確定的結論，字字都是經驗之談，希望相信我的人，就相信我的話吧。

立論如果不符合中醫古書，人家就會說我是非聖無法；如果不符合西醫書籍，人家就會說我是反科學。

我並不聰明，對於這個病症的理論和藥物，都不能與中西醫一致，我只知道治病有效就行了，不敢隨便附和。

因此這一章反駁中西醫的地方，赤裸裸地毫不保留，希望有見識的人能夠諒解。

【原因】肺癆病的病源是結核桿菌，逐漸發生，因為發炎產生的物質而引起的化膿性分解，造成長期持續的肺組織崩潰，同時其他臟器也會出現相同的病症。

這個病症除了結核菌之外，還有其他種類的細菌，這就是所謂的混合感染。

這種細菌侵入人體的路徑，大概不外乎吸氣、血管、淋巴管。

細分起來：①與空氣一起吸入；②經由口腔傳染，例如接觸痰液、唾液；③經由食物傳染，例如含有桿菌的牛奶；④經由器物傳染，例如病人的用具；⑤經由損傷傳染，例如皮膚破損，桿菌從破損處侵入淋巴管而深入體內。

⑥經由生殖器傳染：患有結核的男性精液及女性生殖器，因性交而互相傳染，或傳染給新生兒。凡是具有以上傳染機會，都容易受到感染。

然而這種細菌發育非常緩慢，而且細菌侵入體內後，並不會一直固著在體內，有時會被排出體外，所以也有受到感染之後，僥倖沒有罹患本病的人。

例如兄弟姐妹之間，都有血緣上的傳染因而死亡，但其中有一兩個人，終身竟然沒有受到感染，這樣的情況是存在的。

也有一種特殊體質的人，感染結核菌之後，最容易被繁殖，而且以非常迅速的病程導致死亡。

俗稱百日癆。關於這個病症的誘因，也有好幾種：①體格體質虛弱，以及身材瘦長孱弱、胸部狹窄、頸部細長的人（癆瘵體質）最容易發生此症。②年齡：尤其以十八歲到三十歲之間最多。③環境：空氣污濁、缺乏陽光。

④生活營養不足、缺乏運動、憂愁、懷孕、產後、以及過度勞累、不良嗜好、還有大病之後等情況。

⑤外傷。⑥肺部及肋膜的疾病，如肺炎、肋膜炎等。

以上各項，都容易輾轉誘發肺癆病。其中年齡這一項，不能算是誘因，但在這個時期，最容易罹患此症。

尤其在身體衰弱、一時的過勞（也包括在內）的時候，更加嚴重。

【症候】這個病大約分為三期。第一期：這一期剛開始大多很緩慢，往往容易被忽略。這一期大致上肺尖部稍微有結核，病人可能有乾咳或沒有咳嗽，長年消瘦、乏力、酸軟、沒有食慾、失眠、精神過敏，或者憂鬱易怒。女性多半有月經不調、貧血等症狀。一般人往往以為只是虛弱，漫不經心。

第二期：病灶一天天擴大，虛弱的症狀全部出現。患部呈現結核性浸潤，於是咳嗽、吐痰、咯血（大量則為肺出血）、自汗、盜汗、心悸、氣喘、失音、咽乾、發冷發熱、兩頰微紅等症狀相繼而來。到了這個時期，已經絕對沒有與其他疾病誤認的疑慮了，就是確定期。

第三期：以上各種症狀加重，體溫也升高，衰弱更加嚴重，於是浸潤的部分崩潰而形成空洞，患部糜爛得很厲害，生命力完全喪失，形體枯瘦衰弱，已經接近鬼域，更嚴重的則手腳浮腫、腹瀉頻繁、無法行動，最後導致死亡。

然而這個病症不會侵害腦神經，所以直到臨死精神仍然是清醒的。

我對這個病症有特別的見解，認為是因為虛弱而導致肺癆，不是因為肺癆而導致虛弱；是因為虛弱而發熱，不是因為發熱而虛弱。所以西醫「消耗熱」這個名詞，我不採用。

以上大致敘述了本病的過程，大約分為三期，現在再分別說明各個症狀的現象如下。

1. 發熱：本病的第一個關鍵，完全在於這個發熱。病情加重則體溫升高，病情好轉則體溫降低，所以醫生可以根據發熱的增減，來觀察病情的進展或退卻。

但是初期的肺癆患者，氣血還沒有大量受損，陰陽還能保持平衡，所以發熱脫離氣血之外的情況還比較少，體溫不怎麼高，攝氏表大約三十八度左右，病人只稍微覺得痠懶無力。

如果這種微熱長年累月，虛浮地遊走沒有歸宿，就像即將脫離軀殼的靈魂，不能夠溫養、調和、滋潤氣血，反而導致焦灼、枯燥、消耗津液，那麼發熱的作用既然失去了滋養人體的功能，反而變成傷害人體的東西了。

中醫診察時，此時極難察覺到有發熱，應該使用體溫計來測量。因為這個時候兩手的脈象，大多還不能呈現虛數的現象。

病人經常自覺手心腳心發熱，每次勞動，體溫就會上升；所以常常感到疲倦、氣喘、頭暈、眼花。這個時期，就是中醫所謂的虛弱，或者腎虛、陰虛等症狀。

虛弱的病勢進展，正常的體溫與氣血之間的吸附力更加薄弱，於是這個熱更無所依附，脫出得愈多，所以體溫也逐漸升高，用手觸摸可以察覺到皮膚的熱度愈高，而氣血內部的溫度愈少。每天午後，從三十八度逐漸升高到三十九度以上，有時候只覺得胸內有灼熱的感覺，而且這種熱綿綿不斷，西醫稱之為消耗熱。就像一個日暮途窮的人，徘徊哀求，希望有人救援，頑固纏綿，是非常令人憂慮的熱型。本病的脈象多為虛細而數，發熱時有時會覺得寒冷。

本病病程中的合併症，例如肋膜炎、腹膜炎，以及續發症，例如腸結核、喉頭結核，都可以從發熱來推斷，所以觀察發熱，對於判斷肺癆患者的病情輕重，是最確實的標準。

大致上，疾病完全停止，或者轉變為慢性症時，就不會發熱。

如果有微熱存在，病勢雖然暫時緩和，但陰陽的維繫只是暫時結合仍會分離，必定是將來病情進展的徵兆。如果是綿綿不斷的發熱，那就是病情不良的徵兆。這一段應與前面討論的陰虛發熱、陽虛發熱互相參看。總之，愈是虛弱就愈是發熱。這是津液逐漸枯竭，陽氣沒有地方依附的現象。

2. 咳嗽、咳痰：是本病的首要徵象，然而有時咳嗽很少，或完全沒有，也有劇烈咳嗽的情況，大致上以喉頭及氣管被侵害時最為嚴重。

痰量根據病情而不同，初期大多乾咳，時間越久，痰越多。到了肺部浸潤期，多半是稀痰或白沫。到了肺部形成空洞時，痰就更多，呈膿性，或黏液膿性。缺乏空氣的痰，吐在裝滿清水的痰盂中，大多沉降水底，呈現銅錢狀。

然而病情到了極重時，往往反而不再發熱、不再咳嗽、不再吐痰血，這個時候大概離死期不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