痢（2）

中醫對於慢性腸炎，以及慢性腸卡他，往往與久痢混為一談，不能區分，因此有休息痢、噤口痢、久痢等種種名稱。

現在的新舊病情不同，治療方法也各異，不必再用痢疾的名稱，徒然擾亂人心，所以我另外將久瀉一症列在後面。

因為實證失治，日久變成虛證，由急性轉為慢性，不可牽連以前的病名，反而讓初學醫的人枉費腦力。

【醫驗】張太夫人七十多歲，住在德縣南門東街。

在民國四年夏天患了赤痢，前幾天就感到倦怠，酸軟無力，漸漸變成水瀉，之後成為紅白下痢，腹痛，裡急後重（俗稱下墜），接著排泄黏液、血液、膿汁樣的糞便，一天一夜約數十次，逐漸發高熱，小便短赤，舌苔黃，左腸骨窩壓痛尤其厲害，脈象細數，氣喘神昏（因為體溫太高），嘔吐噁心但口不渴。

經過兩天，所瀉出的東西完全是血汁（像西瓜湯一樣），腹部劇痛，肛門因為腹瀉刺激發炎而疼痛。

年紀大的人，煙癮又重，相當危險，要求查看以前所服的藥，有茯苓、澤瀉、車前子、白芍、甘草、陳皮、神曲、木香、麥芽、山楂。這些藥消導滲利，只能治療普通的輕痢，未能對症。

我既然認定此症是赤痢，而且已經侵犯到大腸，當本病未侵犯大腸時，體溫不高；等到侵犯到迴腸下部，就會呈現所謂傷寒樣症狀的熱型，即發高熱，引起腦症狀，所以神昏。有誘發腹膜炎的嫌疑，特別給予下方：

第一次方：茯苓一兩，鹽川柏四錢，白頭翁四錢，黃芩四錢，熟軍二錢，丹皮二錢，砂仁五分，枳實一錢，用水煎服。分三次，一天服完。

服用此藥兩次之後，不到半天，腹瀉次數已經減少，腹痛也減輕，發熱也減退，精神稍微清醒，喝了半碗百合粉粥（已經兩天未進飲食），肛門疼痛也減輕（外用硼酸水清洗肛門），三次服完。

第二天再診，精神清醒，發熱也減退，各種症狀竟然消除了大半，可謂奇效，一天一夜只腹瀉六次。於是給予下方：

第二次方：茯苓一兩，黃芩四錢，鹽黃柏四錢，白頭翁六錢，熟軍一錢，煨木香一錢，炒銀花三錢，枳殼一錢，用水煎服。仍然分三次，一天服完。

這一劑服完，第二天再診，熱已退，只腹瀉三次，已經想吃東西，能夠吸煙了。

囑咐用果汁鹽一小茶匙，兌檸檬露及開水當茶飲，以活動胃氣，仍然按照原方，減去熟軍，其餘藥品分量不變，又連續服了四劑而痊癒。

此症中醫注重濕熱及食滯，確實有至理，普通治療痢疾的方劑，消導順氣滲利，對於輕症的痢疾，自然有效，如果是重篤的赤痢，專用上述方法，不但無效，而且恐怕會耽誤病情。

這一例是張太夫人，我朋友張松泉先生的母親，在她得病之初，所服的藥就是普通治療痢疾的方劑，前醫某君與松泉也是至交好友，這個人醫學平穩妥當，而且非常虛心，令人欽佩，此症服藥數劑無效，急忙勸松泉請我診治，我見此症非常險惡，非用大劑苦降之品，不足以挽救，開始處方時，如果不是松泉有極深的信仰，也絕不敢用我的方子。

以庸醫的論調，多認為年老之人以及有煙癮者對此症絕不可用下劑，而且不明白皮層發熱是腸道將要潰爛的病理，往往在普通治痢方中，加入收斂或解表等藥品，自命穩健，實則誤人，所以我們家鄉視煙後痢俗名為必死之症，如果在老年，更無治法了。

還記得民國七年夏天，曾治療一位張虎臣將軍的赤痢（行營在武昌），近年治療一位馬仲孚（住德縣馬家溜口街），都是煙後痢的重症，當時的醫案，與張太夫人的病症治療都相同，均獲得奇效。

我創立這種痢疾的治法，屢試屢驗，其中的藥味藥量，都不可增減，特別記錄下來，以告知學者。

王夫人，三十多歲，住在縣南門東，這是王質齋先生的夫人，光緒二十六年秋天，患了瘟疫並發瀉痢，請我診治。

病者懷孕已六個月，身體一向虛弱，這天所瀉的都是血水，腹部劇痛，小便不通，近來已經嘴唇發青，絕食，眼睛閉合，四肢厥冷，日夜瀉痢數十次。

先後的前醫都用利濕扶脾的方法無效，腹痛更加厲害，診脈浮洪，按之則虛，診斷為暑濕久受而化熱，肺金失去清虛的功能，而小腸化生的源頭斷絕了。

脾為濕土，久瀉愈弱（病已二十多天），正氣愈虛，脾胃更加敗壞。

前醫不清肺而利小便，這叫做捨本求末；不顧正氣來培補脾胃，這叫做無米為炊，所以越分利越耗氣，正氣越虛，邪氣越盛，以致唇青目閉、絕食肢厥，都是虛脫的現象。

倘若再墮胎，大事就完了，為今之計，趕快應該補元氣以壯太陰，清肺金以理化源，或許有救，舌苔純黑，是經氣散溢，不可指為實熱，再考慮苦降。

第二次方：赤芍二錢，白芍二錢，赤茯苓四錢，白茯苓四錢，白朮四錢半，酒條芩四錢，寸冬五錢，生山梔二錢，澤瀉三錢，豬苓二錢，陳皮二錢，當歸二錢，蓮子心三錢，苦參一錢，鹽川柏三錢，砂仁三分，鮮梨汁沖入煎服。

這是第二次方，以此方最為有效，服用後每天腹瀉只有三、四次，各種症狀大減，小便也通暢了。

第一方中，有高麗參五錢，白朮一兩，服用後精神漸漸甦醒，泄瀉稍微變成稠黏，此病共服藥二十六劑痊癒，立方的大意，都如此，於是慶幸獲得新生。

第一次原方及前醫的原方，都詳細記載在我所著的《恫瘰集》中，因為這本書不在手邊，無從抄錄。

此胎前疫痢，是我四十年前得意的醫案，當時的理論牽涉到五運六氣及批評前醫（這是我們鄉裡前輩名醫）的地方，理解有欠缺，都是我近來所不取的，此症非常危險，當時自信太深，大大反駁前案，檢點從前的處方，不寒而慄。

然而此症確實由我治癒，所以至今不忘，因此記錄於此，使學者與前面的張案對照，從而知道中醫對赤痢（當時尚無赤痢名詞）治法的靈活圓通，真有研究之價值，而我少年行醫的膽大心粗，也可以作為前車之鑑。

我治療赤痢的醫案極多，錄不勝錄，以上兩則，都是赤痢重症，對於治療上，又有特別障礙的，一是有煙癮的老人，一是有墮胎的危險，頗有研究之趣味，所以選錄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