腫脹（2）

【治法】西醫的維他命療法，內服以及注射，也常常有效。

我曾經試驗過許多次，但如果不是輔助以中藥，就無法完全見效；利尿療法以及腹腔穿刺術（俗稱放水），雖然暫時有效，卻不是根本的治療方法，也不是好辦法。

中醫對於這種病症，稱之為風、寒、熱、濕、痰、蠱，以及陰水、陽水、氣分、血分。

其治療方法，則有發汗法、瀉下法、補益法、分利法、消導法，所開的方劑紛亂複雜，因此設置了疑惑的迷陣，後世的人如果一味遵循古法，按照病症施治，一百個裡面沒有一個能活。

我看見這種病症因為誤用發汗、誤用瀉下而死亡的人，不知道有多少，所以敢於沉痛懇切地說出來。

其實這種病症中醫極有效的方法，只有補養脾胃、扶持陽氣以鞏固根本，再配合滲濕利水來治療標症，這幾句話就足以概括了；只是摻入了各種說法、各種雜藥，就失去了它的效果罷了。

我雖不聰明，四十年來，遇到這種病症不知道有多少；其中稍微輕微的，都憑著我所認定的「補脾、和胃、滲利」六個字而治好；其中最嚴重的，則用中西藥並用，沒有不痊癒的。請參看醫案驗證。

這種病就是俗稱最可怕的臌症，都是久病（注意「久」字很重要），不是新得的熱性病突然腫脹可以比擬，也不是僅僅西醫所稱的腳氣病浮腫；而是全身的水分，因為全身衰弱到了極點，熱力消失，沒有自然排泄蒸發的能力所造成的。

治療稍微不得法，就必定會斷送生命，是一個很大的危險病症啊。

這種病症初起時，只有手腳輕微的浮腫，有時腫有時消，飲食行動，完全像正常人一樣。

這個時期，病患既認為不是重症，醫生也多淡漠看待，不加注意，卻不知道這種可怕的絕症，就在這種漫不經心的情況中，持續演進不停。

等到病勢加重，腫脹不消，或者腫過胸腹，或者四肢都腫，男子腫到陰囊，女人腫到頭面，就已經到了危險的徵候，這種病症多半無法醫治。

於是各種變化的假象（注意「變相」二字），最容易讓醫生虛實不分、寒熱不分，一旦陷入這個迷途，殺人的迅速，易如反掌，接連不斷地發生。

拘泥古說的中醫，如果缺乏多年的經驗、敏銳的眼光、堅定不移的魄力，遇到這種場合，那麼中醫歷來誤人的玄虛學說、似是而非的治法，就會浮現在腦海中，趁機而來；稍微一不小心，此時必定被古人的種種謬論所迷惑。中醫的大缺點就在這裡。

如果看到病人大便乾燥、小便又短赤，鼻子乾、口乾、舌頭有薄苔，咽喉經常覺得熱氣上衝，舌頭甚至發紅而起泡，口渴卻不想喝水，那麼一定會懷疑是濕、懷疑是熱，而想要試試瀉下法嗎？試試分利法嗎？總而言之，必定沒有效果。

如果看到病人咳嗽但痰咳不出來，而且沒有唾液、沒有汗、沒有眼淚，小便赤紅短少且味道特別腥臊，頭暈並頭痛，嘔吐不能吃東西，一聞到有味道的東西就馬上嘔吐。

大便或者稍微稀溏，一天兩三次，或者乾燥，或者腹痛腹鳴，打嗝打不出來，於是又懷疑是風、懷疑是寒、懷疑是熱、懷疑是上實下虛，而想要試試發汗法嗎？試試補瀉兼施法嗎？試試開胃理脾法嗎？總而言之，必定沒有效果。

既然出現某種症狀，用某個古方，為什麼沒有效？答案是：古方誤人，不只臌症這一項。這種病症的古方紛紜雜亂，古代的理論龐雜，我已經試驗了四十多年，確實知道古方對於這種病症，分利、消導、順氣、祛濕、祛熱，雖然不切中病情，還不至於立刻傷害人命；唯有瀉下及發汗兩種方法，明明是用來治療實證腫脹的方劑，如果誤用於久病、脈象細微的虛腫虛脹，沒有不把人治死的；這不是古人誤了今人，實際上是庸醫缺乏真正的學識，耽誤了病家罷了。

發汗和瀉下兩種方法，都是治療實證腫脹的，怎麼可以用來治療久病的虛證呢？學者必須深切記住這句話，自然不會再受古人所說的風寒、濕熱、陰水、陽水等說法的迷惑了。

這種病症既然到了危急嚴重的地步，必然會出現各種假象；醫生如果沒有真實的經驗，不容易判斷虛實寒熱，生死的關鍵就在這裡。

實際上，久病的虛腫，無論出現什麼脈象症狀，都按照虛證來治療，適用中醫大補元陽的方法，以及西醫的收斂療法；有泄瀉的，用維他命療法，無不百發百中，萬無一失。這是我歷經實驗所得，絕對沒有一個字是虛假的。

例如這種病症既然出現小便短赤，而附子這味藥明明有收縮小便的作用，用這個來治療，看似藥物與病情相反，絕對不適合。

然而，如果不用這味藥，就不能挽回人體已經失去的元陽，蒸動將要停滯的水氣，所以把這味藥加在補脾補腎的湯劑裡，放膽讓病人服用；幾劑之後，小便反而變得量多而且清白，這其中的奧妙，不是經過多年實驗的人，不能知道，所以我坦白地記述下來。

這種疾病的假象，最容易讓人迷惑的，就是各種出現的症狀，已經把虛弱的真相掩蓋住了；如果只看症狀來論斷病情，那麼此時的病變已經不是本來面目，又怎能不迷惑遲疑呢？

因為病人到了這個階段，除了腫脹的現象一天比一天嚴重之外，其餘像小便短赤而有腥臊味，噁心嘔吐，稍微聞到異味就馬上嘔吐，而且打嗝打不出來。

口腔舌頭糜爛，呈現鮮紅色，舌頭上起泡，口乾，卻不喜歡喝水。

喉嚨內灼熱，經常覺得有熱氣從喉嚨內向上衝，類似冒煙的感覺；胸部脹滿堵塞，經常覺得胸內壅塞腫脹、悶塞，一齊向上湧。

口乾沒有唾液，肺乾沒有痰，眼睛乾沒有眼淚，鼻子乾沒有鼻涕，皮下沒有汗，所有津液都閉塞不通；大便稀溏，也有乾燥的，或者泄瀉；心悸失眠，頭暈頭重。以上種種疑似實證的現象，若即若離，最容易讓缺乏經驗的醫生猶豫不決，虛實混淆，這種病症的生死的關鍵，就在這裡。

在似實似虛之間，醫生遇到這種重症的腫脹，必須以十二分的毅力，認定這是陽虛衰弱，純粹是虛寒，血液循環障礙，水液失去氣化功能所造成的；一切看起來像實證的地方，都是假象，千萬不可以被它迷惑。

中醫關於氣化的理論，精妙絕倫，完全適用於這種腫脹，絕非西醫的腹水及腳氣等說法所能比得上的。

因此，中醫的補陽、補氣、補脾、溫腎、滲利等方法，是根本治療這種病症的唯一原則；如果再配合西醫的收斂療法（這種病症有泄瀉的適用此法，參看後面所列的趙姓醫案自然明白）。

利尿療法，用不用並不重要，還要提防有不良副作用，而且有用了利尿劑病情反而加重的例子，不可以不知道。

維他命療法，這個方法最有效，中醫應該採用它；但單獨使用這個方法，不能完全有效，所以必須配合使用中藥。那麼這種可怕的臌症，必定能夠從根本上治癒。

但是病勢太重，有時只用中藥，或者只用西藥，往往各有困難，不能立即收到快速的效果。

這句話不知道經過多少年的試驗，才確實知道它是這樣的。

所以我對這種病症，主張中西藥互用；當病到最重時，千萬不可以試服一兩劑沒有效果，醫生就心裡沒有主張，改變治療方針，那就大大地錯了。

互相配合才能見效，中西藥互用的方法，除了本編所記載的醫案中的幾個方子之外，學者千萬不可以任意互用，以免發生危險。必定能使一切似實似熱的假象，漸漸消退。

之後病人的陽氣恢復，才能重新蒸動全身內外的分泌，使得所有的臟腑皮膚，都具有排泄水分的能力，那麼一切的津液自然通暢，例如小便、唾液、鼻涕等。各種症狀全部消失，口中有津液，小便也變多了。

而且血液循環通暢，全身各個分泌作用，漸漸恢復，使水分照常排泄於體內體外。

注意這個「內」字，因為內分泌的停止，所造成的危害比外分泌更加嚴重。

因此，這種病症治療有效的第一個好徵兆，就是尿量增加，鼻涕、唾液、汗、眼淚等，全部都能自然分泌出來，血管內不留水分，組織內不留水分，那麼腫脹的症狀就全部消除了。

這個病理經過四十多年的實驗，反覆討論才敢確定，希望學者不要忽視。腫脹消退後如果腳痛脹不癒，中藥牛膝有特殊療效，用量大約在五、六錢，虎脛骨也可以用。

這種病症的治療過程中，稍微有一點猶豫，例如服藥一兩劑，因為病太重，沒有見效，就懷疑藥不對症，更換醫生；或者醫生自信不堅定，中途改變治療方針之類，都足以耽誤事情。

必定會歸於失敗。因此醫生臨床診治疑難大病，要有真正的見識和堅定的見解，千萬不能存有「用藥來試病」的心態；對於這種病症，用藥的輕重緩急、先後次序，或者用中藥或者用西藥，都依賴醫生老練堅定的心靈與手法，以及隨機應變、極靈活的思維，能夠起死回生，透視一切，確實知道這種病症演變到什麼程度，之後才可以與之談論中醫的神妙，之後才可以與之談論西醫的科學，之後才可以稱之為能治療疾病的醫生。

否則人云亦云，古今的人都包括在內，必定不能治療疑難的大病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