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病（6）

這個病症雖然是單純的春溫，但如果治療不得法，必然導致病邪逆傳，很有研究的趣味，所以記錄下來。

第一就是在剛發病的時候，本來不是重症，患者因為我不收取診費，不肯再延請復診；因此勉強說痊癒了。

之後就沒有再服藥，等到二十多天之後，餘留的熱邪醞釀又發作，那麼他體內的熱已經積久，雖然說事情隔了一個多月（關鍵在此），實際上已經不能稱之為新病。因為蘊積熱邪一個多月，他體內的血液，早已不清淨。

所以腿和足骨節都腫脹得很厲害，然而以惡寒來論證，又不能忽略他的表邪。

第一次的方劑，服用後沒有效果，我很懷疑不應該用解表的藥物，然而我確實知道這個病症，逆傳的緊要關鍵，多半是由於應當解肌卻不解肌，必然導致外表閉塞，輕則四肢厥冷，重則全身都涼。

應當降下卻不降下，或者錯誤地降下，也必然導致內部閉塞，輕則胡言亂語發狂，重則抽搐昏厥竅門閉塞。然而只給予解肌，只給予降下，流弊也很大。

解肌之中仍然應該佐以清涼芳香宣發揚散的藥物，來宣通肺氣，苦寒降下之中更應該佐以養陰滋潤的藥物，來保護陰液。

這樣之後，在裏的蘊積熱邪，不會因為解肌而化燥，在表的實邪，不會因為苦寒降下而內陷，這就是本病第三方表裏雙解之所以大有奇效，稍微有加減就不妥貼的原因。

我在第一、二兩方用解表藥沒有效果，第三方診斷時頗為猶豫，我想這個病症惡寒很明顯，為什麼解表而病勢不減，這一定是因為一個月前的伏熱膠滯已久，體內的實熱之邪已經十倍於外感的表證。

這個時候治法應取苦寒降下，稍稍照顧表邪，自然內熱一退，而表邪也解除。

況且內熱極盛時也會有惡寒，醫生必須知道這個病理，不可固執地認為凡是惡寒都是表證。

又這位患者習慣，服用熟大黃一錢，必定會大便通暢，所以只用一錢，稍微通暢他的大便。

這個病症有效的主要藥物，就是大黃、黃芩、生地、麥冬，而大黃、黃芩尤其重要的藥品，其餘雖然是輔助的藥物，也都有妙用。

因為既佐以芥穗、連翹、薄荷等辛涼解肌的藥物，稍微解除表邪，以防止在外之邪，因為他惡寒太厲害，使用大黃等苦寒降下而內陷；又佐以銀花、竹葉等清輕芳香去穢的藥物，以防止因為苦寒降下太過，反而對瀰漫上焦氣分的邪氣，給予入心包絡的引誘；佐以生地、麥冬等清熱滋陰的藥物，以防止因為使用苦降與解肌，反而導致潛伏在血分的邪氣，得以化燥，而逞其膠滯頑固的實熱，這就是立方劑的精義所在。

幸好立即見到大效，完全如預期，所以敢坦白報告，以告訴學者，這個病症在此時，可以輕也可以重，一藥關係非常微妙，希望學者在此等關鍵處，思考就能領會大半了。

第三方稍微更動，立即藥效大減，學者應特別注意，這個病症無論如何惡寒，絕對禁用麻黃、桂枝、柴胡，即使羌活、獨活等，也絕對禁用。

倘若違犯這個禁忌，一劑就會神昏，逐漸就逆傳，古書說溫病忌汗，應該這樣理解。殺人易如反掌，警戒警戒。

丁君五十三歲，住在阜城門內東廓下四號，是人力車夫，於二十六年十二月三日來診治。被抬入診室，喘促氣短，已經到了危險階段。

據他弟弟說，生病已經一個多月，最初生病是由於從南苑拉車到城內，大汗又喝涼水，於是病倒。經過幾位醫生診治，沒有痊癒，現在醫生都推辭說不治了。

我看見病人目光呆滯、口張開、喘促昏沉、嘴唇乾裂好像有血痕、面目枯槁黑瘦，問他哪裡不舒服，不能自己回答，診脈，右手寸關脈細數到極點，兩尺脈和左手脈都停止，而肌膚枯燥，仍然乾熱不退。幸好有這樣的表現，如果出現厥逆必定死亡。

據他弟弟說，以前的病狀：發燒、身體疼痛、大渴，現在大便都瀉血水，小便極少，也像血水，發燒仍然，夜裡盜汗、失眠、心神恍惚、口渴。問以前醫生治療情形以及服用什麼藥？已經不能記憶，這是本病過去的經過。

我認為這個病症是溫病第三期，腸出血嚴重的，中醫所謂勞倦內傷，又感受溫病，是指最初得病而言。熱邪深入下焦，中醫所謂少陰、厥陰證，就是西醫所謂腦症狀及腸出血。

陽氣亢盛陰液枯竭，病雖然一個多月，陰血雖然虧虛但實邪仍在。關鍵在此四字，學者注意，但病已垂危，用藥覺得棘手，補瀉兩難，不忍心不救，於是處方如下：

先給甘汞錠三個。每個含量0.2克，囑咐先服一個，隔三小時，再服一個，看大便所下什麼樣，如果仍然瀉血水，隔三小時，再服一個。大約從午前八點，到午後五點服完。

如果服第二個，所瀉的東西已不是血水，則停止第三個，不必再服。並囑咐多喝白水。甘汞藥量極小，因為病患者衰弱已極的緣故。

又給一個中藥方，囑咐夜裡十二點煎好服一次，第二天早晨再服一次，中藥不可與甘汞同時服用，必須隔開八九小時才好。第二天午前十二點，再來診治；

第一方：鮮生地四錢、杭白芍三錢、天花粉三錢、菊花二錢、寸冬二錢、元參三錢、竹茹二錢、鮮茅根二錢，引煎服，又配與竹葉露、鮮生地露、銀花露一瓶，囑咐隨時兌水飲用。渴了就飲這個，不限次數。

第二天來診，據說服甘汞錠至第三個後，大約午後八點時，大便瀉下黏滯，像黑豆油狀的東西很多，小便由深赤色變黃色，仍然短少。口渴身熱稍微減退，仍然自汗，喘促。據病者自己說各種症狀覺得減輕。診脈如前仍然細微，精神略為清醒。

於是以便急救陰液來論治，給予下方：第二方：乾地黃四錢、生白芍三錢、元參三錢、麥冬三錢、花粉二錢、沙參三錢、生牡蠣二錢、黃芩二錢、丹皮三錢、鮮竹葉二錢、鮮茅根三錢引，煎好分二次服，仍配與鮮竹葉露、鮮生地露、鮮銀花露一瓶，囑咐照前法飲用。

十二月十日來診，已經能站起來。前方共服五劑，各種症狀大減，熱也漸漸退了，自覺腿痛非常厲害，這是在得病之前，長途拉車勞傷，到現在才顯現出來。每天能吃稀粥。小便漸漸增多，舌苔黃，但稍微見到潤澤，精神已經清醒。診脈左右手都出現，但仍沉細微數，仍以滋陰養血來立論。

給予下方：第三方：乾地黃四錢、大沙參三錢、生牛膝三錢、生白芍五錢、當歸身二錢、玉竹二錢、天花粉二錢、白茅根二錢引，煎好分二次服，此藥共服六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