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病（4）

③此時的病情表現，中醫典籍所說的溫邪逆傳心包絡，其實是溫邪黏滯在膻中，氣血相互阻滯，矇蔽了清竅，這是溫病中最常見也最危險的症狀。

此時的治療方法，專門解除表邪、專門清肺氣、專門攻伐腸胃，都不適合，尤其過度攻伐腸胃，不僅沒有效果，反而會加重病情，越來越嚴重。

因此，患者出現這種症狀多在八、九天之後，除了各種熱象與參看症候條之外，還會表現出種種昏迷、狂妄，嚴重的甚至痙攣昏厥、嘔吐、頭痛、內外都閉塞、氣機上湧沸騰、嘔吐到滴水不進、煩躁胸悶到想要死的地步。

此時唯一的治療方法，必須使用大劑量的芳香、苦降、辛開的藥物，分量從四、五錢到八錢，例如鮮菖蒲、連翹、鮮佩蘭葉、鬱金（此味不可太多）、金銀花、鮮竹葉心、鮮蘆根等，再加上犀角、紫雪丹（這兩味藥是必用之品，但藥價太昂貴，兩藥的分量也應略重，約一錢左右），以及安宮牛黃丸、至寶丹等，酌情選用合適的藥物服用。一天三次，或沖入煎藥中也可以。

這些都是對這種症狀極有效的藥品，也是醫生極應該採用的方法。傷寒與溫病不同的地方就在這裡。

傷寒絕對沒有這種症狀，只有結胸這一種症狀，用陷胸湯治療即可，但絕不是這種症狀。

我最近見到一位女病人（住在劉海胡同二號）患了這種症狀，某位醫生照著小陷胸湯的原方開給她，怎麼可能有效呢？

其餘的橘紅、蔻仁等，也可以酌情使用，但不是必需的藥品。

（參看醫驗）按：這就是西醫書所稱的腸傷寒併發腦膜炎的症狀。考查西醫書記載，凡是這種症狀併發肺炎、腦膜炎、腸出血等症的，預後多數不良，幾乎併發腸穿孔的，必定死亡，或因心臟麻痺而死。這些都是基於西醫報告的確實統計，應當沒有錯誤。

我希望再基於中醫的報告進行統計，這樣就能有確實的比較了。

我在臨床實驗上，也深知西醫這種記載確實不錯。然而對於高明的中醫，心靈手巧，一眼就能看準病邪在膻中，及時決定治法，按照本論所說，十有八九還能挽回，確實比西藥的效力更偉大，理論也更明白通達。但如果遇到昏庸的中醫，那麼這也是必死的症狀。

我既然深知中醫對這種症狀有這種妙法，所以坦白記錄出來，並列舉醫療案例，以資證明。

我私心希望中西醫對這種病症，能群策群力，共同研究，去除治療上的缺點和障礙，使廣大眾生每遇到這種危險疾病，能早早脫離病苦，漸漸減少死亡率，這實在是我輩醫者的唯一責任。

明達的醫界賢達，應當表示同情，又何必各執門戶之見，胡亂區分中西新舊？又何必自欺欺人，謬稱國粹？又何必隱諱自己的短處，把所有過錯都推給科學？如果能拋除成見，實事求是，集思廣益，取對方的長處，補自己的短處，使醫療上多一種有效的方法，豈不是很好？

我認為中西醫互補互益，殊途同歸，造福千萬病人的功勞一定不小，所以敢大聲疾呼，希望有志於世界醫學的人，共同努力。

再論小兒溫病合併症的腦膜炎，小兒腦膜炎也是這樣，但單純的腦膜炎發作非常迅速，容易確認，及早注射腦膜炎血清，或預防（流行時）腦膜炎疫苗，都能有效。然而，如果錯過了注射時機，或遇到窮鄉僻壤沒有地方請西醫，或缺乏血清及疫苗時，那麼西醫此時就失去了特長。至於瀉下及消炎等方法，大多無效（參看醫驗）。此時寧可用中醫治療，還有一點希望。

因為這種症狀就是中醫所稱的內閉（注意這兩個字）症候。在還沒有完全失去知覺以前，一定會有嘔吐、發熱等症狀，頭痛也會有，但在小兒則無法自己訴說。

逐漸就會出現神昏或角弓反張、兩眼上翻、不省人事而死。

民間傳說以為這是小兒失魂，巫師神婆亂來，針灸並用，無益有害，要警惕啊要警惕。

這種症狀，西醫除了及早（遲了則無效）施行注射血清療法外，沒有其他好方法。中西醫的瀉下法，雖然合理，但根據我的經驗，一百個也沒有一個有效。

而且有在初得尚未很重時，用了瀉劑通便後，腦的症狀反而立刻加劇的，這樣的例子也不少。

若用中醫學說來衡量，則是熱邪盤踞在上焦，擾及心包絡。單純用瀉下的藥物攻伐腸胃，對於盤踞在膻中的病邪毫無關聯，而且恐怕幼小的兒童一受時邪灼燒，津液已經有乾燥黏滯、內風動搖的傾向，此時若再加瀉藥劫奪津液損傷真陰，就會導致陰陽脫節，孤陽上越。所以腸胃雖然通了，但病勢反而加重。我基於這種經驗與理論，所以每次遇到這種症狀，一定先注意小兒的大小便，如果不是確實大便閉結，絕不濫用瀉藥。必須確實看到腸熱，才給潤腸藥或小量的緩下藥，例如中藥的麻仁、郁李仁、瓜蔞仁或小量的熟大黃，西藥的中小量甘汞等。然而還必須配合養陰清熱及芳香開竅的藥品，例如中藥裡的金銀花、連翹、佩蘭葉、香豆豉、鮮蘆根、石菖蒲等，而且藥量都要加重。只有在用甘汞時，則不可混雜中藥。

而犀角、羚羊角、牛黃、紫雪丹、至寶丹、安宮牛黃丸等藥，更是必需之品，選擇一種使用，或者用芳香藥的煎劑混合服用，完全與治療成年人的溫病內閉是同一種方法。

如果治療得早，在得病二、三天以前必定能慶祝重生，中藥在這種情況下比較有效。

但如果延誤稍久，到六、七天之後昏迷太重，那麼這種方法也多數無濟於事了。

在這裡有一點需要注意：小兒體質脆弱，一得此症，傳變非常迅速，不像成年人的溫病先在肺表，再逐漸加重。醫生要用精銳的眼光、敏捷迅速的手段，當機立斷來挽救。病家尤其不可偏信西醫（除了早期的注射），迷信西醫而坐失病機，等於自殺自己的小孩。

中醫須知道，急驚風就是這種症狀的別名，也是傳染病。

【醫驗】我治療這種溫病的醫案，幾乎多得數不完，因為這種症狀流行最多，四季都有，除了冬季須與傷寒症嚴格鑑別外，其他時候幾乎不難確認。

這裡只列舉危險症候、極有研究價值的醫療案例數則，以供參考。

所列的各個案例，有的是初期誤治，拖延日久，八、九天後勢必逆傳的症狀；有的是邪少虛多，第三期腸出血期的危症；有的是逆傳後的險症；有的是西醫認為不治之症。舉一反三，希望讀者深思。

魏鳳瑞，四十九歲，住在石虎胡同二號，在民國二十六年十月得病。第一天惡寒、發熱、頭痛劇烈、全身酸痛、噁心嘔吐。某位醫生在第三天給了他蘇葉、羌活、白茯苓等藥（其餘的藥記不清楚）兩劑，病情加重。

據說沒有出汗，又請西醫診治（服用液劑，沒看到藥方），三天沒有效果。

又請了某位中醫診治，第一方是佩蘭、藿香、焦楂、枳殼、砂仁、神曲、陳皮、絲瓜絡，服用後頭痛更厲害，其他症狀仍然存在。

第二方是橘絡、藁本、砂仁、枳實、菊花、澤瀉、陳皮、桑葉、木通、神曲、竹葉。患者曾自行服用阿斯匹林藥片（三次），頭痛暫時停止但又復發。

各症狀更加嚴重，又加了口渴、小便短赤、大便稀而呈紫黑色、舌苔邊緣白膩、中間紅赤。又照前方加了薄荷、大黃三錢、枳實三錢，服用後病情更重，已經不能起床。這是過去治療的經過情形。

十一月五日，請我診治，我認為是濕溫。診斷為肺胃鬱熱內熾，灼傷陰液，原因是感受時令流行的不正之氣，天氣忽然變冷，外邪束縛日久，十天未解，以致現在頭痛、體痛、惡寒、高熱、嘔吐噁心特別嚴重、胸悶、口苦咽乾、舌苔乾燥白濁厚膩、小便赤少、腰腿痛、脈象沉濡，病勢將要逆傳。治法宜宣散解表，同時清肺胃。服藥後要忌口避風，取微汗而解。

第一方：荊芥穗一錢半、牛蒡子一錢半、淡豆豉一錢、金銀花三錢、防風二錢、炒梔子二錢、連翹三錢、菊花三錢、杏仁泥一錢半、白芷二錢、薄荷一錢半、旋復花二錢（包煎）、竹葉一錢、鮮蘆根為引，煎服。

服用前一劑藥後，出了微汗，病勢稍減，頭痛大減，但仍然有高熱、發燒、心煩口渴、咽乾、腹瀉、舌苔仍白厚。這是肺胃濕熱未清。治法宜再清肺胃，化解濕溫，使其分離。

十一月六日第二方：小生地三錢、薄荷一錢、金銀花三錢、生梔子二錢、滑石塊二錢、薑黃連八分、連翹二錢、薑厚朴一錢、旋復花二錢（包煎）、赤茯苓二錢、黃芩三錢、甘草一錢、腹皮絨二錢，生薑為引，煎服。

服用前一劑藥後，病情都減輕了，只是肺胃積熱太久，上焦火盛灼傷陰液，依照前法再清肺胃，抑制上焦火熱，同時加入養陰的藥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