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、瀉

在腸道的病理上，「瀉」這個字，實在是常見的病態，這種瀉症姑且用中醫的虛實二字來說明。

凡是實證的瀉，大約多發生在熱性病的過程中（在西醫多歸於腸炎類；其中危及生命的，大多由於腸穿孔，因而引發腹膜炎〔整個腹部都腫滿〕所導致），症狀的來源，可能是由於熱邪及飲食物積聚在體內不能下行，因而引發腹瀉（屬西醫的病菌學說），腹痛或腹脹或裡急後重（以下墜感）為必然的現象。

排泄出來的東西，或是極臭的稀糞或水，或是紅白膿樣物（痢疾），嚴重的話全部瀉出類似膿血或血水的物質（已接近穿孔期）就非常危險了（凡是瀉症伴隨皮膚發熱的，都是較嚴重的症狀，小便短赤也是必然現象）。

這個病症的治療方法，必須配合該病症的原發疾病（例如傷寒、溫病、痢疾等，都可能有瀉症）來進行治療，主要方法不外乎使用瀉藥，迅速清除腸胃中的積垢，使其通暢（消除炎症）。

中醫治療此症，在瀉下藥中往往加入甘寒、苦寒、清熱、利小便的藥物，效果相當巧妙。

然而中醫的瀉藥中，只有大黃、芒硝、瓜蔞等少數幾味，不像西藥有各種各樣的瀉藥，各有不同的作用，例如甘汞是有殺茵作用的瀉藥，對於赤痢非常適宜（這裡只討論藥性，不可誤解）。根據我的經驗，對於熱性病的瀉症，雖然治療目的相同（都是瀉下），但使用瀉劑的時機和種類，卻有相當的區別。

大致在瀉症還沒發生之前（限於傷寒、溫病），在適當的時機（例如應該使用下法的徵象都具備時）通常使用瀉藥，以達到通暢的目的，西醫習慣用甘汞，但這個時候甘汞的效果，其實不如大黃、芒硝，再加上苦寒清熱的藥物（例如黃芩等）和滋陰護陰的藥物（例如生地等），各方面都顧及到，收效也快。

如果已經經過中藥的汗法、下法治療之後，體內的熱仍然很盛，仍然瀉出極臭的稀糞，這時如果再服用大黃、芒硝，反而會損傷胃氣，不只病人服藥困難，而且效果也不能像預期的那樣圓滿。

在這個時期，硫苦這一味藥，竟然有不可思議的妙用（甘汞這時完全沒有大效果），這味藥如果在便祕時期使用，完全沒有大效果，但這個時候使用，卻正好合適，不可輕視。

赤痢這個病，用甘汞最為適宜，但當有大熱、潮熱的時候，屢次服用甘汞，則不適宜（要防範其快速發揮作用，引發口炎），硫苦、人工鹽等，更是沒有幫助。

而中藥中的白頭翁湯（應使用重劑量），稍微加入熟軍（製大黃，大黃又稱為將軍）、丹皮等藥物（症狀重的話用大黃、芒硝，不必遲疑），效果如神。

不超過三、五劑，必定獲得大效果，實在超過各種西藥之上，這都是經過比較所得來的經驗，希望學者遇到這種場合一試便知（這段專門討論瀉症，如果是便祕的症狀使用瀉藥，必須輪流試用不同的瀉藥，不可拘泥於某一種瀉劑，大致說來西藥優於中藥，不可不知道）。

另外大黃對於胃潰湯，絕對不可使用，因為這味藥刺激性太大，反而會促使潰湯快速惡化。

這雖然不在瀉症的範圍之內，因為正在討論瀉劑，所以連帶提及。

（俗稱心口疼，大多數是胃痛，但這個症狀應與心絞痛（心痛）鑑別，凡是沒有胃病症狀的人（例如吞酸等），就應該注意診斷，因為心痛禁用瀉劑。）

凡是虛證的瀉，在診斷上不難確認，中醫因為沒有細菌學，姑且不討論其病原菌是什麼（例如腸結核桿菌等），現在只就瀉症的病症表現，加以說明。

大致上虛瀉大多是身體衰弱、久病之人，然而也有因為實證拖得久了，屢次服用苦寒及瀉藥，逐漸轉變為虛瀉的。

例如傷寒、溫症、疹痢之後，身體日益衰弱；消化不良，往往演變成虛瀉。

技術粗劣的醫生面對病症，拘泥於過去各種症狀大多是實熱，往往以餘熱未盡、病後勞復的想法，模稜兩可地立方用藥，或者顧慮與自己以前的立論處方前後矛盾，明明知道一錯再錯，卻不肯改變方法。

這類人議論症狀用藥，看似不離主題，實際上已與病情本身大不相同，這種見解，絕不可存有。

要知道病狀顯現虛象，就應該補養，症狀顯現極度虛弱，就應該大補，過去的病，完全可以拋開，随機應變才是能手。

以上這幾句話，是指從一開始辨識症狀就沒有錯誤的人來說的，不是學問和經驗都豐富的人是做不到的。

如果診斷不準確，用藥忽而瀉下忽而補益，忽而寒涼忽而溫熱，那就是毫無知識，怎麼能稱得上是醫生。

四十年前，我曾治療一位秦姓老婦，起初患病本是霍亂（由另一位醫生診治），數十天後，（已變成虛證），我前往診治時，患者已全身發涼，脈搏停止、出汗，立即用大劑量的人參、黃耆、肉桂、附子，大補元陽，竟然得以回生。

繼續服藥十多天後，又出現虛熱的症象，結果又用生地、麥冬等滋陰藥物而治愈。

假設在危急的時候，仍然用治療霍亂的方子，而不用大熱的藥物，那就沒有辦法挽回即將散失的元陽，後來如果出現陰虛，仍然繼續用溫補，必定導致津液日益乾枯，仍然免不了死亡。

這個病症的演變共有三種變化，而症狀各自相反，醫生如果存有顧全自己論症的私見，力求前後一致、不相矛盾，表面上看用藥和治法一貫正確，然而這個病必定沒有生存的機會。古書說：醫者意也，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吧。

這位秦姓病人住在德州柴市街稍微偏南的地方，是秦德純先生的家族成員，記得介紹我前往診治的，是朋友張松泉、徐仲甫兩位先生。

凡是虛瀉的症狀，大致上身體瘦弱，皮膚蒼白，腹部凹陷，不腹痛或有輕微的疼痛，脈搏多細弱無力或略快，舌頭多沒有舌苔，小便清利，通常沒有高熱（可與後面有熱的症狀參看），這種瀉的糞便多稀溏，或稍微有白色油樣的東西（不可誤認為痢疾），或者有未消化的食物，一天三到五次甚至七到五次的情況最為常見，尤其以下半夜或早晨，必定腹瀉一到兩次（有五更瀉、雞鳴瀉等俗稱）。

越瀉越虛弱，各種虛證就完全顯現出來，例如盜汗、喘息、身體水腫，最終導致死亡。

這種泄瀉，中醫多歸責於脾虛、相火衰弱，所以多用健脾的藥物（白朮、山藥、茯苓等）、補氣的藥物（人參、黃耆等）、補相火的藥物（補骨脂、肉蓯蓉等）、補陽的藥物（巴戟天、肉桂等）、收澀的藥物（桑螵蛸、粟殼等），以上這些藥物都是經過試驗證明有效的，用這些藥物治療，大半有效，藥力持續很長的時間，因而能夠根本治愈的很多。

西藥中的硝酸蒼鉛（硝酸鉍）、單那爾並、阿片末等，對於這個症狀更容易見效，但比較起來效力持續的時間稍微短一些，而且長時間服用西藥中的阿片等，又擔心慢性中毒成癮，所以我每次遇到這個症狀，必定連續使用幾天西藥後，就漸漸改用中藥，收到的效果之好，不可思議（西藥逐漸減少，中藥必須用大量才可以）。然而這都是指普通的虛瀉來說的，如果是肺結核末期的腹瀉（腸結核），中藥中的肉桂、附子、人參、黃耆，絕對不可使用，用西藥收斂劑，也只能見效一時（這時只有用西藥這一個方法），沒有幫助。

還有陽虛發熱的虛瀉，以及小兒慢驚風（這個症狀多由出疹後、痢疾或吐瀉症轉變而來）的虛瀉，都有發熱的症狀，這時中藥補劑有唯一特殊的療效，西藥不能相比（阿片不可用於小兒，切記注意）。

以上關於陽虛的瀉，請參看前面論述的陽虛發熱，這裡不再重複。

又有在懷孕期間患瀉症的，治療最為棘手，應參看後面列出的王姓醫師驗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