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予出中年，嘗遊東藩之野，遇異人焉。偶相問曰：子亦學醫道耶？醫道，難矣。子其慎之。予曰：醫雖小道，而性命是關，敢不知慎，敬當聞命。異人怒而叱曰：子非知醫者也。既稱性命是關。醫豈小道云哉？夫性命之道，本乎太極，散於萬殊。有性命然後三教立，有性命然後五倫生。
我到了中年時，曾經到東邊藩國的郊野遊歷，遇到一位奇異的人。他偶然問我說：你也學醫道嗎？醫道，是很難的啊。你可要謹慎啊。我說：醫術雖然是小小的技藝，卻關係到性命，我怎敢不知道謹慎，恭敬地聽從您的教誨。奇異的人生氣地斥責說：你不是真正了解醫道的人。既然說性命相關，醫術哪裡能說是小技藝呢？那性命的道理，根源於太極，分散在萬事萬物之中。有了性命然後儒、釋、道三教才能建立，有了性命然後君臣、父子、夫婦、兄弟、朋友五種倫常才能產生。
原文
故造化者，性命之爐冶也。道學者，性命之繩墨也。醫藥者，性命之贊育也。然而其義深，其旨博，故不有出人之智，不足以造達微妙。不有執中之明，不足以辨正毫釐。使能明醫理之綱目，則治平之道如斯而已。能明醫理之得失，則興亡之機如斯而已。能明醫理之緩急，則戰守之法如斯而已。
所以自然造化，是冶煉性命的熔爐；道學學問，是衡量性命的準則；醫藥技術，是輔助滋養性命的方法。然而它的義理深奧，它的主旨博大，所以沒有超出常人的智慧，不足以通達精微奧妙之處；沒有掌握中正之理的明察，不足以辨別糾正極細微的差錯。假使能明白醫理的主要綱領與細則，那麼治理天下的道理也不過如此罷了。能明白醫理的得失成敗，那麼國家興亡的關鍵也不過如此罷了。能明白醫理的輕重緩急，那麼作戰防守的法則也不過如此罷了。
原文
能明醫理之趨舍，則出處之義如斯而已。洞理氣於胸中，則變化可以指計，運陰陽於掌上，則隔垣可以目窺。修身心於至誠，實儒家之自治；洗業障於持戒，誠釋道之自醫。身心人己，理通於一，明於此者，必明於彼。善乎彼者，必善於斯。故曰：必有真人，而後有真知，必有真知，而後有真醫。
能明白醫理中該趨向或該捨棄的道理，那麼出仕或隱居的意義也不過如此罷了。在胸中通徹了理與氣的關係，那麼事物的變化就可以用手指計算出來；在掌上運轉陰陽的道理，那麼隔著牆壁也能用眼睛觀看。用至誠之心修養身心，實在是儒家修養自身的方法；藉由持守戒律洗滌業障，確實是佛家、道家治療自身的方法。無論是自己的身心還是他人，道理都相通於一個根源，明白此處道理的人，必定也明白彼處；擅長彼處的人，必定也擅長此處。所以說：一定要有修真得道的人，然後才有真知灼見；一定要有真知灼見，然後才有真正高明的醫者。
原文
醫之為道，豈易言哉。若夫尋方逐跡，齪齪庸庸，椒、硫殺疥，蔥、薤散風，誰曰非醫也？而緇衣黃冠，總稱釋道；矯言偽行，何非儒流？是泰山之與丘垤，河海之與行潦，固不可以同日語矣。又若陰陽不識，虛實誤攻，心粗膽大，執拗偏庸，非徒無益而反害之之徒。殆又椒、硫、蔥、薤之不若。
醫術作為一門學問，難道是容易談論的嗎？至於那些只會尋找藥方、追逐表象，見識淺陋、庸庸碌碌的人，知道用花椒、硫磺來治療疥瘡，用蔥、薤來疏散風邪，誰能說這不是醫者呢？就像穿著黑衣的僧侶和戴著黃冠的道士，總稱為佛家、道家；而那些言行虛偽矯飾的人，哪一個不是出自儒者之流呢？這就是泰山與小土丘、黃河大海與路上的積水相比，本來就不能相提並論了。又像那些不認識陰陽、錯攻虛實、心粗膽大、固執偏頗庸俗的人，不但沒有益處，反而會傷害病人，這樣的人大概連花椒、硫磺、蔥、薤都比不上啊。
原文
小道之稱，且不可當。又烏足與言醫道哉！醫道，難矣。醫道，大矣。是誠神聖之首傳，民命之先務矣。吾子其毋以草木相渺，必期進於精神相貫之區，玄冥相通之際，照終始之後先，會結果之根蒂，斯於斯道也。其庶乎為有得矣。子其勉之！予聞是教，慚悚應諾，退而皇皇者數月，恐失其訓，因筆記焉。
「小技藝」這個稱呼，尚且承擔不起，又哪裡足夠來談論醫道呢！醫道，是很難的啊。醫道，是博大的啊。這實在是神聖的首要傳承，人民性命最優先的事務啊。您千萬不要因為醫術涉及草木藥物就輕視它，一定要期望能進入精神相互貫通的領域，達到幽深玄妙相互通達的境界，能夠明察事物從始到終的先後順序，會合結果與根本，這樣對於醫道，大概才算有所心得吧。您可要努力啊！」我聽了這番教誨，既慚愧又惶恐地答應了，退下之後心中惶惶不安了好幾個月，擔心遺失了他的訓誡，於是把它筆記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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