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岳全書

卷之三道集

辨丹溪(二十九,共九條)(3)

卷之三道集11
原文
又以肝為一陽,心為二陽,二藏皆有伏火,則一水不勝二火,所以身雖寒而不凍慄,此單言骨痹之為病也如此。又豈陽常有餘之謂乎?若以五火、二火儘可引為火證,則如示從容論中有云二火不勝三水者,又將何以解之,而何獨不引為言耶?試以此問丹溪,其將何以答乎?
白話
又認為肝是少陽,心是太陽,這兩個臟腑都有伏火,那麼一水(腎水)難以勝過二火,所以身體雖然寒冷卻不致於發抖,這單單是說明骨痹這種病的表現是這樣。這又怎能說是陽氣常有餘呢?如果五火、二火都可以拿來當作火證的證據,那麼像《示從容論》中所說的‘二火勝不過三水’,又將如何解釋?為何唯獨不引用這話來說明呢?試著用這個問題問問丹溪,他又將如何回答呢?
原文
一、丹溪曰:氣有餘便是火。又曰:五臟各有火,五志激之,其火隨起。若諸寒為病,必須身犯寒氣,口得寒物,乃為病寒。非若諸火,病自內作。所以氣之病寒者,十無一二。
白話
一、丹溪說:氣有餘就會化為火。又說:五臟各有火,若被五種情志所激發,那些火就會隨之而起。至於各種寒邪引起的疾病,必須身體感受寒氣,或經口吃入寒冷之物,才會成為寒病。這不像各種火證,是從體內自發的。因此,因氣而導致的寒病,十個裡面不到一二個。
原文
予味丹溪此言,不能不掩卷嘆息。豈必氣之病寒者十無一二耶?夫氣本屬陽,陽實者固能熱,陽虛者獨不能寒乎?故經曰:氣實者,熱也。氣虛者,寒也。又經曰:血氣者,喜溫而惡寒,寒則泣不能流,溫則消而去之,則其義有可知矣。且今人之氣實與氣虛者,孰為多寡?則寒熱又可知矣。
白話
我體會丹溪這番話,不能不掩蓋書卷感嘆。難道因氣而生的寒病真的十個裡不到一二個嗎?氣本來屬於陽,陽氣充實的人固然能生熱,陽氣虛弱的人難道就不能生寒嗎?所以《內經》說:氣實的,會發熱;氣虛的,會發寒。又說:血氣喜歡溫暖而厭惡寒冷,寒冷就會凝滯而不能流通,溫暖則能使凝滯消散而運行通暢,其中的道理就可以明白了。況且,當今之人的氣實與氣虛,哪一種多、哪一種少?那麼寒熱的情況也就可想而知了。
原文
然而何以證之?如心氣虛則神有不明,肺氣虛則治節有不行,脾氣虛則食飲不能健,肝氣虛則魂怯而不寧,腎氣虛則陽道衰而精少志屈,胃氣虛則倉廩匱而並及諸經,三焦虛則上中下俱失其職,命門虛則精氣神總屬無根。凡此者,何非氣虛之類?氣虛即陽虛,陽虛則五內不暖而無寒生寒,所以多陽衰羸敗之病。
白話
然而用什麼來證明呢?比如心氣虛就會神志不清明;肺氣虛就會治理調節的功能失常;脾氣虛就會飲食不能健運;肝氣虛就會魂怯而不安寧;腎氣虛就會陽道衰敗、精液稀少、志向消沉;胃氣虛就會倉庫缺乏而影響到各經脈;三焦虛就會上中下三焦都失去職能;命門虛就會精、氣、神全都沒有根本。這些,哪一樣不是氣虛的範疇?氣虛就是陽虛,陽虛則五臟不溫暖,而沒有寒氣的地方也會生出寒來,所以多見陽氣衰弱、虛贏敗壞的疾病。
原文
若必待寒氣寒食而始為寒證,則將置此輩於何地?夫病之所貴於醫者,貴其能識生氣,是誠醫家最大關係,而丹溪全不之察。故無怪其曰:氣有餘便是火。而余反之曰:氣不足便是寒。使其聞余之說,尚不知以為然否。
白話
如果一定要等到感受寒氣、吃了寒冷食物才算是寒證,那麼將這些人置於何地呢?疾病對醫生的可貴之處,在於能認識體內的生氣(陽氣),這實在是醫家最重要的關鍵,而丹溪卻完全沒有察覺。所以難怪他說‘氣有餘便是火’,而我反過來說‘氣不足便是寒’。假使他聽到我的說法,不知道是否會認為是對的呢。
原文
一、丹溪《格致餘論》曰:六氣之中,濕熱為病,十居八九。
白話
一、丹溪的《格致餘論》說:在六氣之中,濕熱引起的疾病,十個裡面占了八九個。
原文
據此說,濕熱為病十居八九,則無怪乎寒涼之藥,亦宜八九矣,此亦大謬之言也。夫陰陽之道,本若權衡,寒往暑來,無勝不復。若偏熱如此,則氣候亂而天道乖矣。故軒轅帝曰:其德化政令之動靜損益皆何如?岐伯曰:夫德化政令災變,不能相加也。勝復盛衰,不能相多也。
白話
根據這種說法,濕熱引起的疾病占了八九成,那麼無怪乎寒涼的藥物,也應該用到八九成了,這也是很荒謬的話。陰陽的道理,本來就如同天平一樣,寒氣過去暑氣就來,沒有只勝而不復的。如果像這樣偏於熱,那麼氣候就會混亂而天道就會乖違了。所以軒轅帝問:那些德化政令的動靜損益是怎麼回事?岐伯回答說:德化政令以及災變,不能相互增加;勝氣與復氣的盛衰,不能相互增多。
原文
往來大小,不能相過也。用之升降,不能相無也。各從其動而復之耳。此氣交變大論之文,豈亦其不足信乎?
白話
往來的多少大小,不能相互超過;作用的升降,不能相互沒有。各自隨著它的變動而產生報復作用罷了。這是《氣交變大論》中的文字,難道也不足以相信嗎?
原文
一、丹溪夏月伏陰論曰:若於夏月火令之時,妄投溫熱,寧免實實虛虛之患乎?或曰:巳月純陽,於理或通。五月一陰,六月二陰,非陰冷而何?答曰:此陰之初動於地下也。四陽浮於地上,燔灼焚燎,流金爍石,何陰冷之有?
白話
一、丹溪在《夏月伏陰論》中說:如果在夏季火氣當令的時候,胡亂使用溫熱藥物,怎能避免虛證誤補、實證誤瀉的禍患呢?有人說:巳月是純陽,在道理上或許說得通。但五月開始有一陰生,六月有兩陰生,這不就是陰冷嗎?丹溪回答說:這是陰氣剛開始在地下萌動。此時四陽浮於地上,陽氣熾盛如同火燒,能熔化金屬、銷蝕石頭,哪裡有陰冷呢?
原文
據此一說,則夏月止宜寒涼矣。而何以帝曰:服寒而反熱,服熱而反寒,其故何也?岐伯曰:治其旺氣,是以反也。然則丹溪止知治旺氣。而旺氣有不可治者,何以不知也?矧春夏之溫熱,秋冬有寒涼,此四時之主氣也;而風寒暑濕火燥,此六周之客氣也。故春夏有陰寒之令,秋冬有溫熱之時,所謂主氣不足,客氣勝也。
白話
根據這種說法,那麼夏季就只適合用寒涼藥了。但為什麼黃帝說:服了寒藥反而發熱,服了熱藥反而發寒,這是什麼緣故?岐伯說:這是因為治療了當時旺盛的氣,所以才出現相反的結果。既然如此,丹溪只知道治療旺盛的氣,而旺盛的氣有不能治療的情況,為什麼不知道呢?況且春夏有溫熱,秋冬有寒涼,這是四季的‘主氣’;而風、寒、暑、濕、火、燥,這是六氣的‘客氣’。所以春夏也會有陰寒的時令,秋冬也會有溫熱的時候,這就是所謂的‘主氣不足,客氣勝過’啊。
原文
所謂必先歲氣,無伐天和,亦此謂也。豈丹溪止知有主氣,而客氣之循環勝復,又何以不知也?然此猶以氣令言也。若人之血氣陰陽,本自不同,病之表裡寒熱,豈皆如一?設以夏月得陰證而忌用溫熱,冬月得陽證而忌用寒涼,則其人能生乎?是丹溪止知時熱宜涼,而舍時從證。
白話
所謂‘必先了解歲氣,不要違背天和’,也是這個道理。難道丹溪只知道有主氣,而對於客氣的循環勝復,又為什麼不知道呢?然而這還是就氣候時令而言。若是人的血氣陰陽,本來就各不相同,疾病的表裡寒熱,哪裡會都一樣?假設在夏季得了陰證卻忌用溫熱藥,在冬季得了陽證卻忌用寒涼藥,那麼這個病人還能活嗎?這是丹溪只知道時令炎熱應該用涼藥,卻忽略了要根據病證來決定用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