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君吐法記

先父壽峰公，年輕力壯時，向來號稱善於喝酒。到了四十歲左右因酒致病，於是得了痰飲的疾病。

常見嘔吐酸水、脹滿，飲食日益減少，眩暈得無法支撐，驚懼恍惚，瘧疾等症狀，相繼不斷出現。用盡各種方法治療痰證，都沒有絲毫效果。因此仰慕張子和吐法的奧妙，便遵循使用。起初使用獨聖散、茶調散及醃菜汁之類。一吐就稍微有效，再吐就再有效，從此屢次使用不停。雖然各種痰漸漸消退，但元氣卻不再恢復。

這樣過了一年多，漸漸覺得純熟，忽然領悟其中的道理，於是完全不用藥物，只在清晨進食消化之後，緩慢咽下氣息，憑藉氣而往上提，不到幾口清稀的唾液就先來了，再繼續提，黏稠渾濁的痰就隨後跟上。

從此凡遇到各種疾病，無論是表證裡證、虛證實證，雖然變化出種種症狀，絕對不服藥，只用一次吐法，沒有不在當天全部祛除的。

到了六十歲以外，就一個月或半個月必定實行一次，一點都不嫌麻煩，反而白髮如鶴、面如童顏，精神日益強健。

這時候，賓將近二十歲，逐漸有了知識，擔心吐法會傷身，於是委婉勸諫說：吐法本來是去除痰證的，難道各種病都可以用吐法嗎？

況且吐法會損傷元氣，這是人人皆知的，何況是衰老的年紀，能不擔憂嗎？先父說：吐法用來治療痰證，這是你知道的。吐法能治療百病，你知道的嗎？吐能損傷元氣，這是你知道的。吐能生發元氣，你也知道的嗎？我應當為你詳細談談。

在古代聖哲中擅長治療痰積的，沒有比得上子和的三法和丹溪的倒倉法，只是倒倉的方法不容易實行，也沒有人敢於使用。

只有子和的方法，是被人經常使用的，而且見效不能說不快，效果也不能說不多。現在用我的方法來說，就有不同了。子和的吐法，是用藥物來催吐的。

藥物必定苦澀惡劣，嘔吐必定勇猛有力，局勢不能由我掌握，不能沒有損傷；我的吐法，是不用藥物而催吐的。

痰隨氣行走，氣因痰而到，快慢自如，有益而無損。

子和的方法，它的用在緊急，所以只攻有剩餘的實證痰；我的方法，它的用在緩和，所以可以兼治有不足的各種疾病。

百病的起因，本來各自不同，為什麼都適宜用吐法？比如痰涎壅盛，阻隔堵塞胃部，而清道不通的，不得不吐。積聚疼痛急迫，不容易消散的，不得不吐。黏稠堅固渾濁，藥物所不能消除的，不得不吐。

痰在經絡薄膜孔竅，以及隱藏埋伏難以名狀等的痰，它藏匿深遠，藥物難以到達的，不得不吐，這些都是人容易知道的。又如風寒外感的，吐能散發它。飲食內傷的，吐能清除它。有火鬱的，吐能發散越過熱邪。寒氣盛的，吐能鼓動陽氣。各種邪氣下陷的，吐有升提的作用。各種邪氣結聚的，吐有解散的力量。

而且人的百病，無非是治理調節不暢通，吐能通達氣機，氣從則無所不隨，那麼疾病還會在哪裡呢。

所以凡是奇異難治的疾病，醫家竭盡技術而不能取得效果的，必須用吐法，才能見到神奇功效，這又是人很少知道的。

再如生氣的說法，不僅人不知道，而且必定不相信。這是我盡力實行親身體驗，才開始領悟其中的精微。

天地不停運轉的樞機，總歸只是升降二氣，升發根本於陽，是生長的道理；降下根本於陰，是消亡的道理。

我用氣，藉此升發的權柄，可快可慢，吐故納新自然的生命力，無殘害無猛烈，完全收獲不用藥物的神奇功效。

所以凡是吐之後，精神氣力必定加倍旺盛，這是你的所見；性功能必定旺盛，這是我的常見驗證。如果不是吐能生氣，誰能這樣呢。

道家用督脈，我則用任脈，所用的不同，歸宿卻是一樣。不只能祛病，而且能延年。我的話不是虛妄，你要切實記住。

我奉行這個教導，常常練習使用，無不效驗如回應聲響，只是比不上先父的神奇奧妙罷了。

回想起自軒岐之後，擅長用吐法的，只有子和一人。如果用先父的方法比較，那麼其中的難易優劣，何止天壤之別？而所謂歷代唯一的人物，應當不在子和了。

倘若有智慧的人見識相同，就必定有接著實行的人，而蒙受恩惠於將來的，自然應當不少。只是擔憂百代之下，這種心傳妙道會湮滅。所以詳細記錄言語教導，以此作為記載，並列出詳細方法在下面：

先父實行吐法，每當清晨睡醒的時候，仰臥用嗳氣提氣，氣如果不足，就咽氣為嗳，隨咽隨提，痰涎必定隨氣而到。

即使是最深處的痰，也沒有不能取出的，只是最後出來的，它的形狀顏色氣味，很有紫黑酸臭惡劣得不能說的。

所以每次嘔吐之後，有時會導致嘴唇腫大喉嚨疼痛，只要用涼水一二口漱口咽下就能解除。

嘔吐完畢後吃早飯，全部排除五味，只用淡粥一二碗，以滋养胃中的清氣。自四十歲之後，完全不用酒。

實行吐法四十多年，所以越老越健康，壽命到八十歲以外，還能登山，以及在燈光下抄錄古書。

後來因為沒有生病，突然有一天含笑而辟穀（不吃五穀），當時年紀已經八十二歲了。